“《赠骆宾王》。”
这四个字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骆宾王身上。
那个孤傲的才子,此刻依旧端著酒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终於从漫不经心中抬了起来,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滕王看了看手中的诗稿,又看了看骆宾王,忽然笑了。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这首诗是给你的,你不看看?”
他將诗稿递给身边的侍从,侍从双手捧著,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宾王放下酒盏,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平生自有冲天志,不信人间第一多。”
盯著这十四个字,骆宾王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著李宥。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种睥睨眾生的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斗志。
“你叫李宥?”他问:“年岁几何?”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学生李宥,今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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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骆宾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十四岁,能写出『平生自有冲天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宥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天下,日后怕是容不下你了。”
堂中一片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
李宥却听懂了。
他抬起头,迎上骆宾王的目光,轻声道:
“天下容不容得下学生,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今日这洛珠楼上,自有学生的容身之地。”
骆宾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惊得堂中眾人纷纷侧目。
“好!”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好一个『容身之地』!”
他將空盏往案上一放,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宥:
“李二郎,你这首诗,我收下了。今日这洛珠楼,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上官庭芝端著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诗被骆宾王批得一文不值,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被骆宾王引为同道。
“只你我算得上真正的读书人。”
这句话,把在座所有人都贬了下去。
刚才的圆脸少年和瘦高个儿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话……”圆脸少年咽了口唾沫,“也太重了。”
“骆宾王只说他俩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压低声音对瘦高个儿问道,“那咱们算什么?”
瘦高个儿沉默片刻,幽幽道:“算……凑数的吧。”
圆脸少年欲哭无泪。
而这会的李裕早已面色铁青。
他端著酒盏,一动不动。骆宾王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是谁?他是李相公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是从小被名师教导、被眾人簇拥的天之骄子。
可今天,在这洛珠楼上,当著满座世家才俊的面,他这个外室庶弟却成了主角。
而他李裕,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来恆突然凑过来,低声道:“李大郎,那小子就是你那养在外面的弟弟么?”
“闭嘴。”李裕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是那种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猛地將酒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水溅出,洒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来恆看著他这模样,自知道討了个没趣,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言。
滕王靠在椅上,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站起身,端著酒盏,走到骆宾王面前。
“骆先生,”他慢悠悠道,“你方才那话,可把本王也贬下去了啊,本王年幼时可算饱读诗书,也算不得读书人么。”
骆宾王微微一怔,隨即起身道:“殿下说笑了,学生岂敢。”
滕王摆摆手,笑道:“不敢?你骆宾王有什么不敢的?”
他转身看向眾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骆先生这话虽狂,却也有几分道理。今日这洛珠楼,確实出了个少年才俊。”
他走到李宥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李宥是吧?本王记住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云纹玉佩,隨手扔给李宥。
“拿著。这是本王的赏。”
李宥连忙接住,玉佩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羊脂玉。他躬身道:“多谢殿下。”
滕王又走到骆宾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先生,你那首诗也不错。本王也赏你。”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螭纹玉佩,递给骆宾王。
骆宾王接过,淡淡道:“多谢殿下。”
骆宾王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隨后回到主位。
他端起酒盏,环顾眾人说道:
“诸位,看来,除了这两首诗,其他人也没有新的大作了。诗词虽好,终究是小道。今日文会的正题,毕竟还是文章。”
眾人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李宥心中也是一动。
他想起那篇反覆修改过的《洛珠楼记》。准备了这么久,终於要派上用场了。
滕王放下酒盏,慢悠悠道:
“本王今日设宴,除了喝酒吟诗,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本王想在洛阳留下一篇传世文章。今日在座的,皆是才俊。谁若能写出让本王满意的文章,本王不但重重有赏,还会在此楼亲自刻印流传后世。”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呼。
当朝亲王的刻印,这可是天大的名声!
这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机会。
李宥也深吸一口气,暗暗做好准备。
滕王看著眾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滔滔洛水,缓缓开口: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天下事,说到底不过是『新旧』二字。
新而贤者,当进;旧而肖者,当留。若新者皆贤,旧者皆不肖,自然舍旧取新。可若新旧各有所长,又当如何?
滕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今日本王就以『新旧相济』为题,一个时辰为限,给大家出一篇策论吧。”
新旧相济?策论?
李宥的手指一僵。
好好的文会不写诗赋?写啥策论呀?那洛珠楼记咋办,他之前的准备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