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的变化,
比商安预想的还要快。
按照他的记忆,
文明的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商安想起赫在祭坛前画那些古老符號时的样子,想起他口中那些祷词,想起他用鹿血画出的那些图案。
那些东西,
不像是原始部落能创造出来的。
除非,他们曾经见过。
见过文明。
商安收拢翅膀,
落在祭坛最高的那根木桩上。
他俯瞰下去,
那些屋棚、土路、排水沟、围栏、望楼,还有那片绿油油的耕地,在阳光下铺展成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他闭上眼睛,
將高天之眼的感知铺开。
铁器的敲打声从东边传来,那是赫新搭的铁匠棚,几个年轻后生正围著火炉忙活,火星子正不断溅出来。
妇女们和半大孩子们正弯著腰,把切成小块的块茎埋进鬆软的土里。
围栏外面,乌正带著部落民开展训练,藤盾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一切都井然有序。
商安睁开眼睛,
將目光投向赫的铁匠棚。
赫这会儿正蹲在铁匠棚外面,捧著个陶罐,罐子里装著黑乎乎的水。
商安凑近了看,
才发现那是用兽皮熬出来的胶水,黏糊糊的,散发著一股子腥臭。
“绑结实了。”
赫把刚打好的铁刀拿过,刀身只有巴掌长,两指宽,刃口磨得发亮。
后生接过刀,用浸了胶水的兽皮条缠住刀柄,缠到最后一圈时用力勒紧,然后把刀放在石台上等它晾乾。
商安认得那个后生,叫磐,
这小子个头不大,但有一膀子力气,打铁的时候抡起石锤来虎虎生风,比部落的同龄人们强出一大截。
赫看中了他这股子蛮劲,就开始手把手地教他煅烧、锻打、淬火。
商安看了好一会儿,
才朝耕地的方向飞去。
耕地比上个月又扩大了不少。
女人们正弯腰在地里忙活,
把切成小块的块茎埋进土里。
那些块茎是赫带著人从山里挖回来的野生品种,经过一冬天的试种,部落已经摸清了它的脾气,將其种在靠近湖泊的肥沃土地上,长势最好。
商安落在田埂上,用爪子拨了拨泥土,黑土鬆软湿润,攥一把能从指缝里挤出水分来,正是种块茎的好土。
他抬起头,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是嵐,乌的女人,
部落里最能干的女人之一。
她正蹲在地头,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浅一致的小坑,身后的年轻媳妇们跟著把块茎埋进去,再用脚把土踩实。
商安正想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乌走过来,
手里拿著那把新打好的铁刀。
刀柄上的胶水已经干了,兽皮条绷得紧紧的,握在手里正合適,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用刀刃削了一截树枝,断面光滑得像被舔过一样。
“好刀。”
乌喃喃道。
他抬起头,朝商安蹲著的木桩上看了一眼,眼睛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但他没有跪下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向个平等的伙伴致意。
商安也点了点头。
这种默契,
是这几个月慢慢建立起来的。
乌是第一个发现他能懂人话的。
不是那种模稜两可的感应,
而是实实在在的的交流。
赫对此颇有微词。
在他看来,神就是神,人就是人,神与人之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乌不在乎。
商安不知道乌在想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这个部落首领对他的態度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恐惧敬畏,慢慢变成信任依赖,再到现在的平等默契。
这种感觉,说实话,还不错。
太阳渐渐升高,
部落里的活计也告一段落。
女人们从地里回来,
围坐在火塘边开始缝製衣物。
蛇皮已经被裁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料子,嵐正用骨针把它们缝在一起,做成一件能穿在身上的皮衣。
蛇皮不够,
她又从旁边那堆鹿皮里挑了几块顏色相近的,拼在袖子下摆的位置。
其他女人也没閒著。
有的在编藤筐,有的在搓绳子,有的在磨骨针,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姑娘蹲在湖边,用贝壳刮一张刚剥下来的野猪皮,把上面的脂肪和筋膜颳得乾乾净净。
男人们则分成两拨。
一拨跟著乌在围栏外面的空地上训练,另一拨背著弓箭和长矛进山狩猎去了。
商安蹲在木桩上,
看乌训练那十个持铁刀的勇士。
这是部落里最强壮的十个猎手。
他们每人配一面藤盾和一把铁刀,藤盾用山藤编成,外面蒙了一层野牛皮,刀是赫最近才打出来的,虽然粗糙,但砍在木桩上能劈出深沟。
乌站在最前面,
手里也拿著一面盾和一把刀。
“盾要端平,不能歪!”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
十个勇士齐刷刷地挥刀,
商安注意到,
乌的训练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教的是怎么单打独斗,怎么在狩猎中放倒猎物;现在他教的却是怎么配合,怎么在战斗中保持阵型,怎么用盾墙挡住敌人的衝击。
“看来这是在练兵呀。”
商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个持刀的勇士练完,
换另外十个持长矛的上场。
他们的训练內容侧重投掷和刺杀,乌让他们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听到口令后將长矛投出。
长矛划破空气,齐刷刷地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有三根正中靶心。
“不错。”
乌点了点头,“再来。”
商安默默看著。
部落的进步速度,
似乎快得有些不正常。
就算有他的指引,
但这种发展速度还是太过惊人。
傍晚时分,
进山狩猎的队伍回来了。
他们猎到两头马鹿和一只野猪,用木槓抬著浩浩荡荡地走进部落。
女人们立刻围上去,帮著分割猎物,鹿肉被切成一条条,掛在晾晒架上风乾;野猪的肥膘被切下来熬油,装进陶罐里留著以后用;骨头和下水也没浪费,全部扔进大陶罐里熬汤。
火塘边,
赫正用木棍在地上画著什么。
那是一把锄头,木头柄,铁质锄刃,锄刃的形状像一片拉长的树叶,刃口磨得锋利,背面有个孔,可以把木柄穿过去绑紧。
赫画得很仔细,每道线条都反覆修改,直到完全满意才用炭笔描深。
“磐。”
他喊道。
磐从铁匠棚里跑过来,蹲在赫身边,盯著地上的图样看了好一会儿。
“能打出来吗?”
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能,但要试几次。”
“那就试。”
赫的声音很平静。
“打坏了重来,打到好为止。”
商安蹲在木桩上,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这个部落绝对不是普通的原始部落。
他们虽然没有文字,没有典籍,没有成体系的文明传承,但他们的脑子里,似乎装著某种更珍贵的东西。
那是种关於文明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