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探望恩师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大汉诸侯
    正月初二午后,刘政从驛馆出来,独自骑马往城东去了。卢植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角,靠近开阳门,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刘政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他上下打量了刘政一眼,问找谁。
    刘政回道:“雁门刘政,求见卢公。”老苍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说原来是刘校尉,先生常念叨您,快请进。
    刘政跟著老苍头穿过小廊,看见卢植正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身简洁装束,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著头髮,膝盖上盖著一张羊皮褥子,手里捧著一卷书。
    刘政快步走过去,在廊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刘政,拜见恩师。”
    卢植放下书卷,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刘政,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没有急著让刘政起来,而是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刘政的肩膀上按了按,说:“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刘政站起来,卢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的腰,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金印上。討虏校尉的金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长大了。”卢植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在涿县的时候高了一个头,也壮实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廊沿,“坐。跟为师说说,雁门的事。”
    刘政在廊沿上坐下,把这一年多的事说了一遍。说独孤信归附,与禿髮树机能大战,又说到互市建立,草原各部纷至沓来的事情。
    刘政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该细的地方细,该略的地方略。卢植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刘政说完了,卢植满意的笑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雁门,杀了多少人?”
    刘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鲜卑人,大概三四千。汉人贼寇,也有几百。”卢植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军阵杀敌的本事,为师不教你。你读过的书里,自有答案。”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为师只问你一句——你还记得为师在涿县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刘政说:“记得。名是手段,不是目的。”
    卢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政脸上。“你如今有了名,有了官,有了兵,有了钱。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刘政闻言郑重道:“守住雁门,让跟著我的人活下去,活的更好!”
    卢植看了他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將来不管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
    刘政点头说弟子记住了。
    卢植又问起刘政来洛阳做什么。刘政说了朝会的事,说了灵帝在偏殿召见他,说了武库拨付的兵器甲仗。卢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对你,很看重。”
    刘政说:“弟子惶恐。”刘宏突然对自己这么信任,刘政心中有疑惑也有些惊疑,不明白灵帝刘宏有什么目的。
    卢植摇了摇头,说不是惶恐的事,是能不能担得起的事。陛下这个人,为师跟了他十几年,多少知道一些。他聪明,比朝堂上那些大臣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可他的聪明不用在正地方。他太懒了,懒到不愿意操心,不愿意费神,不愿意跟那些大臣们掰扯。他把事情交给何进,交给张让,交给那些三公九卿,不是因为他信他们,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可他对你,不一样。
    刘政问哪里不一样?卢植回道:“他愿意在你身上花心思了。偏殿召见,问你鲜卑的事,问你互市的事,问你屯田的事。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边將的。他给你武库的东西,也不是隨便给的。那么多兵器甲冑在洛阳武库里躺了多少年,他从来没捨得给过別人。”卢植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继续道,“所以你刚才说惶恐,为师觉得不是惶恐。是怕。怕担不起,怕辜负了他的信任,怕自己做不到他期望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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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政沉默了很久,说恩师说得对。
    卢植摆了摆手,说对错不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刘政连忙扶住他。卢植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刘政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松树。
    刘政从卢植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掛在城墙上,把洛阳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色。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卢植说的那些话语。
    回到驛馆,天已经快黑了。关羽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说了一句“校尉,宫里来人了”。刘政心里一动,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著两个內侍。为首的那个刘政认识,是昨天在偏殿门口领路的小宦官,他手里捧著一个长长的锦盒,见了刘政,躬身行了一礼,说:“刘校尉,陛下有詔。”
    刘政跪下接詔。
    那內侍展开锦盒里的绢帛,朗声宣读。第一道是募军令,调骑兵五百、步卒一千五百、辅兵一千,共三千人,充实雁门边军,雁门关防务归刘政统领。第二道是屯田令,迁移并州及邻近州县流民前往雁门,由刘政统辖规划屯田,充实边军军资。两道詔令,措辞严整,用印清晰,是尚书台正式擬定的文书。
    刘政跪在地上,听著那两道詔令,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三千兵,加上雁门关原有边军,麾下兵卒数量近万,军队实力翻了一番!
    流民迁移,屯田开垦,边军的粮草就能自给自足。刘政接过詔令,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谢恩。”
    內侍又递过来一份清单,说武库的东西,三日內会陆续发出,请校尉安排接收。刘政接过,看了一眼,五百套铁札甲、三百具弩、一万支弩箭、五百张弓、一万支箭矢、一千套皮甲、一千把环首刀,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他合上清单,对那內侍说:“请转奏陛下,臣必不负圣恩。”
    內侍笑著应了,临走时刘政命人送了一盒金银,內侍笑容满面的回宫復命!
    刘政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那两道詔令,站了很久。关羽和张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刘政想起后世那些人对刘宏的评价。昏君。卖官鬻爵。宠信宦官。导致汉末乱世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他现在觉得,那些评价太简单了。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皇帝也不是。刘宏卖官鬻爵,可他给雁门的兵器甲仗,没有要刘政一文钱。
    刘宏宠信宦官,可他在偏殿里问刘政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比那些整天把“祖宗之法”掛在嘴边的朝臣们清醒得多。
    刘宏懒政,可他把雁门的事想得比刘政自己还周全——增兵、屯田、流民、粮草,一环扣一环,缺什么补什么。
    刘宏似乎在下一盘棋。世家豪强是棋盘上的大龙,太平道是他手里的劫材,而刘政,是他布在边角的一颗子。这颗子不能吃子,不能做眼,它的作用是在中盘大龙被屠的时候,还能撑住半边棋盘。
    刘政想起灵帝在偏殿说过一句话——“朕看人很少走眼。”
    他不知道灵帝有没有看走眼,但他知道,自己以前看走眼了。他以前觉得刘宏是个昏君,是个只会躲在张让身后喝酒玩鸟的废物。可偏殿那一席话,朝堂上那两道詔令,让他看到了另一个刘宏。一个精於算计、懂得隱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刘宏。他不是不想当明君,他是当不了。世家豪强太强了,宦官势力太大了,朝堂上的水太深了,他一个从河间国被接来的少年天子,能在御座上坐十四年没被人赶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刘政以前觉得刘宏离他很远,远到隔著千山万水。现在他觉得刘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肩膀上的重量。那重量,刘政也要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