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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太极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房玄龄身上。
“玄龄,昨日你去程家庄,可有什么收穫?”
房玄龄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昨日隨程將军前往神禾原,亲眼目睹了程家庄的景象。臣不得不说,那程处亮,当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李世民笑道:“当真是什么?”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房玄龄继续道:“臣亲眼所见,那程家庄如今已有僱工三百余人,加上家属近九百口。原本贫瘠的神禾原,如今井渠纵横,农田整飭。尤其难得的是,程处亮招募的人,除去庄子上的佃户,儘是城南流民,那些人如今有活干、有饭吃,脸上带笑,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判若两人。”
王珪皱眉道:“房僕射,您说的这些,未免太过夸大。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撵到庄子上反省,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道:“王尚书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程家庄看看。不过臣今日要说的,可不止是安置流民之事。”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程处亮还献上了两样东西,分別为曲辕犁和简易灌溉系统。臣亲手试过,那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省力一半不止,必要时无需耕牛,一个青壮就能操作。那灌溉系统,用竹管引水、设闸门控制,搭配水车和蓄水池,便可不用一担一担挑水。这两样东西若能推广,臣保守估计,咱大唐粮食產量可增三成!”
“三成?!”
殿內顿时譁然,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都默不作声。
有眼观鼻鼻观心的,有撇嘴不屑一顾的,也有好奇看向房相的。
关於程家庄的消息,他们这些官员都生活在长安,自然是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毕竟程家滷味在长安已经全面铺开,可以说各家各户,谁没吃过?
而只要吃到嘴里,就会问一嘴是哪家的,自然就会扯到程家庄的程二郎。
然而越是这样,他们就越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听。
毕竟大傢伙儿的儿子,都他娘的是紈絝,都不干正事儿。
现在你程咬金一个武將,一个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的武將之家,家中次子居然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成了『福星』,,,,,,
这...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嘛!
这种心理,在武將这边还好些,因为他们从不自詡自家府上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標榜学识渊博、家风优良的出息人家。
换言之,自家儿子身为武將之后,本就是个喜欢惹是生非、打架闹事的紈絝,这很正常。
而文官这边,那可就不一样了,落差太大。
大殿內,李世民微微頷首,见没人接话,示意房玄龄继续。
房玄龄朗声道:“陛下,此犁之重要程度想必也不用臣多说了。那程家二郎,还真是如那些庄户所说,是个福星!”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出列——正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郑弘业,滎阳郑氏的旁系子弟。
“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看向他:“准。”
郑弘业朗声道:“臣以为,房僕射所言之事,尚有待商榷。程处亮虽是国公之子,但不过一介白身,无功名在身,此前还在长安城当街殴打卢家、郑家子弟,劣跡斑斑,品行欠佳。这样的人,即便做出些微末之事,也不该大肆宣扬,更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又一个官员出列,是范阳卢氏族中的官员卢济:“臣附议。那程处亮是什么人?长安城谁不知道?他爹程將军都管不住他,他能有什么真本事?怕不是有人替他吹嘘,故意抬高他吧?”
程咬金本来站在武將班列里,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他一步跨出来,瞪著眼睛道:“卢济,你这话什么意思?俺儿子在庄子上好好干活,碍著你什么了?他小时候紈絝调皮,现在他学好了,有本事了,做出点事关民生的好成绩了,还不能拿到朝堂上说?”
卢济冷笑:“程將军,下官就事论事。令郎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去考个功名?为何要靠这些商贾之事博取名声?”
程咬金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但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反驳道:“考取功名就能安置流民了?考取功名就能弄出曲辕犁增產三成了?卢济你自詡功名在身,你再看看你那名声呢?去打听打听长安城背后是怎么蛐蛐你卢济的!老夫都不想打击你,怕你晚上回去躲被子里哭!”
“你......”卢济气得脸红脖子粗。
郑弘业见状立刻出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程將军,听说令郎在庄子上给那些泥腿子发一百文一天的工钱,还管三顿饭。这可真是大方得很吶!敢问令郎的钱从哪儿来的?怕不是程將军您私下补贴的吧?”
程咬金瞪眼:“放屁!俺老程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补贴得起几百號人?”
郑弘业冷笑:“那就更奇怪了。一个被撵到庄子上反省的紈絝,一个只知道逛花楼,肆意挥霍的败家子,短短一个月,就能挣出几百號人的工钱?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此言一出,殿內议论声更大了,一眾持贬低意见之人见局面有些倾斜,便像饿狼闻见荤腥似的,死咬著不放。
李世民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房玄龄:“玄龄,你怎么说?”
房玄龄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陛下,臣昨日去程家庄,特意查了他们的帐目。程家庄的滷味买卖规模屡次扩大,就连那被称为厂房的滷味作坊,也足有四五间,而且分工明確。因此从最初只在西市摊位的每日流水四五贯,到后来分销长安,五店代理的总流水上百贯。一个月下来,单单滷味的利润就何止千贯,给工人发工钱,绰绰有余。郑御史若不信,可亲自前去查验。还有啊,人家那帐目,进进出出的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有跡可循,单单那记帐之法,便有咱朝廷借鑑之处。”
郑弘业脸色微变,但马上又道:“即便帐目属实,那又如何?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出这些,难道不是有人指点?说不定是程將军在背后……”
程咬金顿时炸了:“郑弘业!你他娘的说谁呢?俺老程要是有这本事,还用得著在这儿听你放屁?俺前两天才从蓝田大营回来,昨日才向陛下述完职,你年纪轻轻就如此忘事,莫不是得了脑疾,成痴呆了不成?”
李世民皱眉:“知节,注意言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