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城门之上,目送著诸葛瑾的车驾远去,直至融入城外官道扬起的烟尘。
和孤身前来不同,被俘虏的孙桓,也被一起带走。
“子龙。”刘备的声音低沉,並未回头。
“臣在。”侍卫一旁的赵云应道。
“击鼓,聚將。”刘备说罢,隨即从城墙而下,直往太守府。
赵云、吴班、陈到、廖化、王佑、马良、沙摩柯一眾核心文武,迅速从各处匯聚至正厅。
刘备已端坐主位,將目光落在赵云身上:
“子龙,三军休整两日,粮秣、甲仗、兵员,清点得如何?先报与诸卿知晓。”
赵云抱拳出列,条理分明:
“稟陛下,经连日清点、整编,各部实况如下:
“龙驤军,现有战兵八千一百二十人,甲冑兵刃齐备。虎賁军,现有战兵八千三百人,步卒为主,重甲、强弩尚足。飞熊军,现有战兵八千五百人,多为攻坚步卒,器械完备。”
“翊卫军,已率部北上长坂,依旨补充后,当有八千之数。白毦精兵,三千整,弩、甲、刃皆精良,隨时可战。”
“沙摩柯蛮王所部,经抽调补充翊卫军后,尚余精锐蛮兵三千,皆擅山林奔袭、近身搏杀。”
“此外,江陵反正之原荆州將士,经王佑郎君协助整编,剔除老弱,得可战之兵五千三百人,暂由廖化將军统带,然號令、甲械尚需磨合。”
一串数字报出,厅內气氛微沉。
自秭归东征的四万精锐,连番血战,折损近半!虽克江陵,復荆南,但这代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尤其是飞熊、龙驤、虎賁三支主力,虽勉强维持了八千之数。
但其中不少是伤愈归队,或新补入的士卒。战力与默契,已非昔日可比!
马良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子龙將军所报,正显当下之困局。各部编制看似齐整,实则来源混杂,新旧相间,號令不一,战力参差。”
“龙驤、虎賁、飞熊三军,名號虽响,然兵员皆不满万。至於廖化將军所统之荆州反正兵马,更需名正言顺,以安其心,固其志。”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刘备:“臣以为,当此新復荆州、百废待兴之际,首要之务,便是重整军制,汰弱留强,明確归属,授予名號!”
“如此,方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应对北境之患,稳固新得之基!”
刘备微微頷首,马良之言,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他环视诸將,缓缓开口:
“季常所言,深合朕意。荆州新復,兵马当有新气象。传朕旨意:
龙驤、虎賁二军,乃国之干城。即刻从飞熊军中,各抽调精锐补入二军。务必使龙驤、虎賁二军,皆足万人之数!”
“子龙、元雄,此事由你二人亲自督办,务求精兵强將,勿使良莠混杂!”
“末將遵旨!”赵云、吴班肃然应诺。
“飞熊军抽调精锐后,所余兵马,与廖化所统荆州反正兵马,合编为一军,计万人!”
刘备的目光转向廖化:“元俭!”
“末將在!”廖化挺身上前。
“此军,即日起,撤『飞熊』之號,改称『荆州军』!由你暂领中郎將,全权统辖,驻守江陵!”
“首要之责,便是修缮城防,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保境安民!江陵乃我大汉重归荆襄之根基,不容有失!你可能胜任?”
廖化单膝跪地,轰然领命:“陛下信重,末將万死不辞!必使江陵固若金汤,静待陛下北定中原凯旋之师!”
“蛮王!”刘备的目光,投向那位雄壮的武陵蛮之主。
“陛下!”沙摩踏前一步。
“汝与麾下三千勇士,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朕今赐尔部军號——『无当飞军』!取『所向无当』、『飞越绝险』之意!”
(孔明,对不住了。这名號,朕先拿来用用……)
“仍由汝统率,专司山地作战。自即日起,享我大汉正军粮餉、甲械,一视同仁!”
“无当飞军?”沙摩柯喃喃重复。
“谢陛下赐名!沙摩柯与无当飞军三千儿郎,愿为陛下前驱,踏平险阻!”
这一份正式的认可,彻底点燃了这位蛮王的归属感。
兵马整编,名號既定。刘备的目光却並未停留,他转向马良,语气更为深沉:
“欲使荆州长治久安,非有能臣干吏抚民理政不可。季常,荆州新復,郡县空虚,牧守之任,关乎根本。”
马良立刻会意,躬身回应:“陛下圣明。荆州歷经战乱,极需能臣坐镇,梳理民政恢復生產!”
“嗯。”刘备沉默良久,仿佛在权衡著某个重大的布局。
“擬詔:”
“擢李严,为荆州牧,总督荆州诸郡军政要务!”
“擢黄权,为荆州刺史,掌监察、刑名、钱粮审计,佐理牧事!”
“另,传旨成都丞相府:著丞相诸葛亮,速调益州別驾从事李朝、益州治中从事李福、盐府校尉王连,及所属精干属吏,即刻启程,赶赴荆州。”
“荆州诸郡太守、县令之缺,由李严、黄权会同马良,量才举荐,报朕与丞相核准后擢用!”
两道任命,一道调令,瞬间在厅中激起涟漪!
李严!此人乃蜀中旧臣,能力卓著,然性情矜高,与诸葛亮……隱隱有瑜亮之別。
陛下竟在此时,將新復荆州、如此要害的州牧之位,授予李严?
黄权!刚直忠勤,陛下心腹,此番更委以刺史重任,掌监察审计之权,分明是置於李严之侧!
而调李朝、李福、王连等益州实权干吏入荆……这用意?
马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白眉下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明悟,隨即化为深深的嘆服。
他飞快地与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瞭然:
益州治荆州,荆州治益州?!
陛下这是要以蜀中之力,支撑荆州重建;同时,又將荆州要职,大量委任於蜀中旧臣,使其扎根荆襄!
如此一来,蜀中旧臣势力被引入荆州,荆州新附之人亦需依靠中枢调拨的资源。
两股力量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皆需仰仗陛下居中调和!
这绝非简单的任命,而是深谋远虑的帝王平衡之术!
刘备將马良、赵云那瞬息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他深知,原本的歷史中,蜀汉內部,元从派、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本土派……
关张死后,元从派虚弱。荆州丟失,荆州派势微。可丞相大位长期在荆州派手中,益州本土派不服,多有爭议。
党爭倾轧,消耗了多少本可用於北伐的元气?诸葛亮虽竭力平衡,亦难挽颓势。
如今,他手握先知,岂能让旧事重演?荆州,必须成为牢牢掌控在他手中的基石,而非分裂的源头!
李严有能力,也有野心!
將他放在荆州牧的位置上,既能发挥其才干治理地方,又將其置於黄权的监督之下,其势可控。
同时引入益州干吏,解燃眉之急。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將平衡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臣,领旨!”马良压下心潮,郑重应命,提笔迅速擬写詔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