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看，”
蒲元黝黑的手指，指向核心传动部位几组紧密咬合的木齿轮。
“此乃关键之处，依陛下前时所授图样，我等反覆调试，终令其运转流畅。然……”
他眉头微蹙，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恭敬。
“陛下图样精妙，然有几处细节，臣与匠作反覆推敲，仍觉心中存疑。”
“譬如这飞梭往復之连杆机括，其力臂长短、铰接角度，图纸上似有模糊，臣等恐其力道传递不均，日久易损，或致飞梭卡顿，影响织造效率。”
刘备凝神细看那图纸，又对比眼前轰鸣运转的机器。图纸上线条纵横交错，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號。
他微微皱眉，努力在脑海中回溯，却如同隔雾观花。
这水力纺织机，是他凭藉北宋经歷所画，確实有很多细微处的不足。
“孔明，”刘备目光转向身旁，带著徵询。
“卿於机巧一道，造诣精深，且观此处，可有良策？”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早已丈量过图纸的每一寸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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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精准地点在连接飞梭连杆与凸轮轴的节点上：
“陛下，蒲匠师所虑极是。此节点受力甚巨，图纸所示榫卯咬合似过於简略。”
“臣观之，若在此处……”他拿起旁边匠人备用的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几笔。
“增一斜撑，並於此榫眼处略作內陷，嵌入铁製衬套，既可分担衝击之力，又能减少木料磨损。”
他目光转向那飞梭的轨道：“轨道末端之缓衝，图纸似未言明。若以浸油之韧木为垫，外裹薄牛皮，当可消其冲势，保其往復顺畅。”
蒲元凑近细看诸葛亮添改的几笔，眼中精光爆射：
“妙！妙极！丞相所言甚是，增此斜撑与衬套，再以韧木牛皮缓衝，飞梭往復之力可卸去大半，机件之损必大减！丞相真乃神思！”
刘备看著诸葛亮，寥寥数笔便化解了关键难题，心中大定：
“得孔明一言，胜过千张图纸！便依丞相所言改进！蒲匠师，此事由你亲自督造，务必儘快完善！”
“喏！”蒲元躬身领命，精神振奋。
解决了纺机难题，刘备心情舒畅，一行人离开轰鸣的水力工坊，转向不远处的院落。
这里气氛截然不同，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酸、微涩却又带著植物清香的独特气息。
巨大的石槽中浸泡著成捆的树皮、麻头、破布，工匠们赤著脚在槽中踩踏、搅拌。
另一边，蒸煮的大锅热气腾腾，浆液翻滚。
最里间，是抄纸的浆池和烘纸的火墙。
“陛下，此乃依古法，兼采蔡伦之术改良。”
负责造纸的老匠人，声音带著自豪。
“选料更精，蒸煮更透，漂洗更净，捶捣更匀，故所得纸张，质地更密，色泽更白，韧性更强。”
刘备走近浆池，就见一名工匠手持细密的竹帘框架，熟练地探入乳白色的纸浆中。
手腕极其平稳地一提、一晃、一倾，动作如行云流水。
帘上瞬间，便均匀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浆膜。匠人小心地將湿纸揭下，覆在平整光滑的石灰火墙上烘烤。
不消片刻，一张张微微泛黄却平整坚韧的纸张便宣告诞生。
刘禪一直跟在父亲身后，此刻终於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尚带余温的纸张。
那微糙又带著奇特柔韧的触感，与他平日使用的昂贵縑帛截然不同。
他拿起一张成品纸，对著光细看，纸面虽不如縑帛光滑如镜，却自有其均匀的纹理，透光度也颇佳。
他又试著用手指用力搓捻，纸张只是变形，却並未轻易破裂。
“父，父皇，这纸，竟如此坚韧？且似比帛书，还轻便许多？”
刘禪想像著成捆的竹简，与这轻薄纸张的重量对比，满是不可思议。
“正是。”刘备面容含笑。
他拿起一张纸，轻轻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物一出，简牘之笨重、縑帛之昂贵，皆可休矣。”
他目光扫过忙碌的造纸工序，相比水力纺机的复杂，这里的流程显得更稳定，显然进展顺利得多。
“好！此处甚好！按此规模，加紧抄造！”
离开两处工坊，夕阳的余辉將三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刘禪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不时回头望向工坊的方向。诸葛亮则步履从容，羽扇轻摇，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刘备走在最前，步伐沉稳。
锦江支流的水声，渐渐被拋在身后，工坊的喧囂也归於沉寂。
然而，他內心的波澜却未曾平息。
“蜀锦……天下闻名，冠绝九州。待这水力纺车彻底完善，织机飞梭日夜不息，產量必能翻上数倍！质地亦会更加均匀细密……”刘备思绪如飞。
“江东孙氏、中原曹魏，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哪个不爱这光华灿烂的蜀锦？此乃取之不尽的財富之源！”
天下財富几乎都在世家手中，要赚，也是赚世家的钱！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无数满载蜀锦的商队，沿著金牛道、米仓道、长江水路，源源不断地驶向富庶的江东和广袤的中原。
“还有这纸！”刘备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握紧。
“价廉，量足，坚韧可用！待其大量產出，再辅以……印刷之术！”
刘备脑海中飞速闪过，在北宋时那模糊的记忆片段。
无论是將整页文字，反刻於木板上刷墨拓印，还是用一个个单字泥模或木模灵活排版，其核心都是將文字批量復现的神技！
“儒家经典、诸子百家、农桑医卜之书……甚至朝廷律令、官府文书，皆可藉此物，以纸张承载，如春风化雨，遍洒州郡！”
想到这里，刘备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更加宏大、更深远的图景：
无数洁白的纸张，印著清晰的墨字，被装订成册，不再是世家大族藏书楼中秘不示人的孤本。
而是出现在寒门士子的案头、乡间塾师的讲台、边关小吏的桌案……
知识，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开去！
而掌握著这纸张源头，与印刷之技的大汉，將牢牢扼住文化传播的咽喉！
“那些自詡诗书传家、垄断典籍解释之权的江东顾陆朱张，中原河內司马、潁川荀陈…”
“尔等赖以维持清贵的根基，无非是垄断了书籍！待朕之廉价纸张飞入市井，待印刷工坊昼夜不停刊印典籍……”
“尔等手中囤积的昂贵縑帛书卷、世代秘传的孤本，价值几何？』
『彼时，尔等要么眼睁睁看著知识壁垒崩塌，要么……就只能乖乖掏出金银，来买我大汉的纸！印我大汉许可的书！”
“此乃阳谋！堂堂正正，以利诱之，以势导之！”
凉爽的春风吹来，却扑不灭刘备胸中火热。
“两年！”
“只需两年！待此二物大行於世，辅以印刷之术，我大汉府库之困窘，必將大为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