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沙滩上点起火堆。
七头野猪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阿朗带著那群孩子围著火堆跑,阿都拉的土人敲著鼓,林义跟周全斌拼酒,林水蹲在一边烤猪腿,烤好了先递给监国。
朱焕之坐在石头上,接过猪腿,咬了一口,烫,但香。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监国,藩主好了,会来南安吗?”
朱焕之想了想,摇头。
“为啥?”
“台湾更需要他。”
阿朗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就在南安,不回去了?”
朱焕之看著远处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火堆的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不回去了。”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往后,南安就是咱们的家?”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那孩子眼睛亮得嚇人,脸上糊著油,笑得像只捡到骨头的狗。
“对。”他说,“咱们的家。”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跑。他跑进那群孩子中间,喊著什么,那群孩子跟著喊起来,喊得乱七八糟,但朱焕之听懂了。
他们在喊“南安”。
林义端著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监国,那帮红毛番问,往后他们算啥人?”
朱焕之咬了一口猪腿:“算南安人。”
林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刀都握不稳。
“南安人!这话够狠!”
远处,林土站在火堆边上,正给那帮红毛番分肉,汉斯接过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朱焕之点了点头。
朱焕之没点头,但他也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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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斌走过来,单膝跪下。
“监国,末將明日一早回台湾。藩主有话让末將带给您。”
朱焕之看著他。
周全斌说:“藩主说,往南走,別回头,但他还有一句,走累了,就往北看,台湾在那儿,他也在那儿。”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猪腿。
周全斌站起来,转身走了。
火堆噼啪响著。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往北的那片黑里,有个人在看他。
天快亮的时候,周全斌的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土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藩主啥时候能来?”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该来的时候。”
林土挠了挠头,没听懂。
阿朗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著头问:
“监国,今天干啥?”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
那孩子脸上还糊著昨晚的油,眼睛亮得嚇人,远处,那群孩子正在沙滩上疯跑,林水带著人在巡逻,林义在点数,阿都拉的土人已经开始下地。
太阳正从海那边升起来,照得沙滩发亮。
朱焕之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站在郑成功的议事厅里,腿在抖,心在跳,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村子,是粮仓,是火銃,是七十多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干活。”他说。
阿朗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那群孩子跟在他身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们的背影,看著远处的海,看著升起来的太阳。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走累了,就往北看。
他没走累。
但他还是往北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条船消失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儿。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
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深的浅的,一直延伸到村里。
……
林土带著人进山那天,阿朗非要跟著。
朱焕之没拦他,只说了一句话:“活著回来。”
阿朗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放心!林土叔带著我呢!”
林土在旁边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进山的路不好走。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脚下全是烂泥和树根,踩一脚陷进去半条腿。阿朗一开始还蹦蹦跳跳,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走了两个时辰就开始拖,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掛在林土胳膊上了。
“叔,还有多远?”
“快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林土挠头:“那这次真快了。”
阿朗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朱焕之一模一样。
汉斯走在前头开路,手里拿把砍刀,砍断藤蔓和树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朗。阿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就冲他笑一下。汉斯也笑,笑完继续开路。
阿朗觉得这个红毛番挺好的,话少,干活勤快,教他荷兰话的时候特別耐心。监国说过,红毛番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得自己分辨。阿朗分辨不出来,但他觉得汉斯应该是好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条小溪流过。月光底下,能看见山坡上长著一片矮树,树上结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果子,紫红色的,闻著一股冲鼻子的香味。
林土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
“是这个不?”
汉斯点头:“肉豆蔻。果子晒乾了就是香料。”
阿朗蹲下来学他的样子,搓叶子,闻,呛得打了个喷嚏。
林土咧嘴笑:“香不香?”
阿朗揉著鼻子:“香……香得鼻子疼。”
林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山谷里静得只剩溪水声,月光照得树影模模糊糊的。
“今晚就在这儿歇。”他说,“明早开始摘。”
阿朗问:“摘多少?”
林土想了想:“能摘多少摘多少。”
那晚他们生了一堆火,围著火堆啃乾粮。汉斯坐在最边上,背对著林子,时不时往黑暗里看一眼。阿朗注意到了,问他:“你看啥?”
汉斯摇头:“没啥。”
阿朗没再问,但他记住了。
半夜阿朗被尿憋醒,爬起来往林子边上走。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个东西,对著月光看。
阿朗凑过去:“啥东西?”
汉斯愣了一下,把东西揣进怀里:“没啥。”
阿朗盯著他看了几秒,没说话,钻回自己的草铺上躺下。
他闭上眼,但没睡著。他在想汉斯怀里那个东西,亮的,圆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
第二天天亮,他们开始摘果子。
林土带著人爬上爬下,摘了一筐又一筐。阿朗个子小,够不著,就在底下捡掉下来的。汉斯也摘,但他摘一会儿就停一会儿,停下来就往山谷四周看。
阿朗问他:“你找啥?”
汉斯说:“找路。”
“找路干啥?”
“记路。”汉斯说,“下次来好找。”
阿朗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林土正在树上摘果子,忽然听见一阵喊声。他往下看,十几个土人从林子里衝出来,手里拿著长矛,脸上画著白道道,把他的人围在中间。
阿朗被一个土人揪著领子提起来,两条腿悬在空中乱蹬。
林土从树上跳下来,摔得膝盖生疼,爬起来就往那边跑。
“放开他!”
土人听不懂,但看他的架势,长矛往前一递,抵在他胸口。
阿朗被提在半空,脸憋得通红,忽然用荷兰话喊了一句:“我们是来摘果子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土人里走出一个年纪大的,脸上画的道道最多,盯著阿朗,用生硬的荷兰话问:“你们是荷兰人?”
阿朗摇头:“我们是南安人。”
“南安?”
“南边,海边。”阿朗说,“不是荷兰人。”
老头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林土,看看那些筐,看看筐里装著的紫红色果子。
这是一种香料。
“这片林子是我们的。”他说,“果子也是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