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军报来了。
送信的是个渔民,四十来岁,脸晒得漆黑,手上有常年撒网磨出来的口子。他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都在抖,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义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灌完,抹了把嘴,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
朱焕之看完纸条,没说话。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看著那个渔民。
“谁让你送的?”
“一个客人。”渔民的声音还在抖,“他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把这张纸送到厦门,交给『南安来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了一句——『欠南安的』。”
朱焕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朗,阿朗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指节发白。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朱焕之问。
渔民想了想:“高个子,瘦,脸上有疤,说话带南洋口音。”
阿朗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在抖,但他没开口。
朱焕之点了点头,让林义带渔民下去领赏。渔民千恩万谢地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朱焕之和阿朗。
阿朗站在那儿,攥著那枚铜幣,手在抖。
“监国,是他……”
朱焕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
“他活著。”朱焕之说。
阿朗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顺著脸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铜幣上。他低下头,看著那枚铜幣,看著上面快磨平的人头像,看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
“八年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
“他活著。等打完仗,我陪你去接他。”
阿朗使劲点头,把眼泪擦掉,把铜幣揣回怀里。
“监国,二十条船,怎么打?”
朱焕之走回桌边,摊开海图。福建沿海那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厦门在中间,北边是福州,南边是广东。清军水师从浙江来,走海路,必经厦门外海。
“二十条船,”他说,“不是什么大战船,是运粮船改的,炮不多,人也不多。清军的水师,打不了硬仗。”
林义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著刚才送走渔民的余温,听见这话,凑过来看海图。
“监国,您的意思是?”
朱焕之指著海图上厦门外海的一片海域:“这儿,金门水道。窄,深,船进去转不开身。把船队埋伏在这儿,等清军的船进来,前后一堵,关门打狗。”
林义盯著海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监国,这招狠。”
朱焕之没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
“耿精忠那边有消息吗?”
林义摇头:“没有。那姓孙的回去之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
“不等了。”他说,“把咱们的船调到金门水道去,今晚就动。”
林义愣了一下:“不等耿精忠回话?”
“他回不回话,清军都要来。”朱焕之转过身,“他来之前,咱们先把清军的水师打掉。打完了,耿精忠就知道该跟谁站一边了。”
林义想了想,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南安的船队悄悄从厦门外海出发,往金门水道方向去了。十五条战船,趁著夜色,帆都不敢满张,怕月光照著帆影被岸上的人看见。林土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手里攥著刀,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
阿朗站在他旁边,攥著那枚铜幣,心里翻来覆去想著那张纸条上的字。清军水师,二十条船,从浙江来。他想起汉斯,想起他教自己荷兰话的样子,想起他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他把铜幣递过来时说“等我回来,还我”。八年了,他还活著。他在巴达维亚,被荷兰人看著,出不来。但他还是想办法送了这张纸条。
他欠南安的,他一直记著。
船队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金门水道。水道窄得像一条缝,两边是礁石,船开进去,掉头都难。林土把船队分成两队,一队藏在北边的礁石后面,一队藏在南边的礁石后面。他自己带著十条船藏在中间,等著清军的船队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瞭望哨喊了一声。所有人往北边看,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正往南开来。二十条,不多不少,排成两列,帆吃得半满,速度不快。船上的灯一盏都没亮,黑灯瞎火的,像一群鬼。
林土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骨节发白。
“来了。”他低声说。
船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进了水道。水道窄,船不得不排成一列,一条跟一条,像一串珠子。第一条船过去了,第二条过去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林土没动。他在等,等所有的船都进来,等它们进了口袋,等它们再也退不出去。
第十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最后一条船也进了水道。
林土拔出刀,往下一劈。
“打!”
火銃声从两边的礁石后面炸开,像炸雷。硝烟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南安的船从礁石后面衝出来,前后一堵,把清军的船队夹在中间。水道窄,清军的船转不开身,炮打不出去,人跑不了。
第一条船被火銃打穿了船舷,开始进水。第二条船想退,被后面的船堵住,进退不得。第三条船上的清军开始往水里跳,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林土带著人跳上清军的船,刀砍下去,血溅起来,喊声响成一片。
战斗没打多久。半个时辰,清军二十条船,烧了五条,俘了十二条,跑了三条。跑的那三条,还是林土故意放走的。他记得监国说过:打贏了不算贏,让敌人知道你打贏了,才算贏。
天亮的时候,林土站在俘获的清军战船上,看著那三条船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他咧开嘴,露出豁了的那颗牙。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他衝著那片海喊,“南安的人来了!”
回到厦门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人。朱焕之站在最前面,看著船队一条一条靠岸,看著俘虏被押下来,看著缴获的火銃和军械被搬上岸。林土从船上跳下来,跑过去,单膝跪在朱焕之面前。
“监国,打完了。烧五条,俘十二条,跑三条。”
朱焕之点头。
“伤了几个?”
“七个轻伤,没死的。”
朱焕之又点头。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把俘获的船修一修,编入咱们的船队。”
林义跟在后面,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监国,那是清军的船,咱们用?”
“为什么不用?”朱焕之看著他,“船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开不是开?”
当天下午,朱焕之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海图。清军水师被打掉了,福建沿海暂时安全了。但清军不会善罢甘休,水师没了,会派陆师来。陆师来了,就得在陆地上打。
他盯著海图上的福建沿海,盯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监国,耿精忠回信了。”
朱焕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字跡比上次工整多了,像是一个人静下心来写的:监国高义,精忠感佩。福建港口,听凭监国调遣。粮草军餉,照监国说的办。歃血为盟不敢当,但精忠愿与监国共进退。
朱焕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他说愿意了。”他对林义说。
林义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朱焕之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海。清军水师刚被打掉,耿精忠就回了信。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怕了。他怕清军,也怕朱焕之。清军来了他挡不住,朱焕之走了他也挡不住。他只能选一边。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林义。
“写信给耿精忠。告诉他,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的港口,我替他守。但他记住,他不是大明的王,他是清朝的靖南王。他跟我结盟,不是两国交好,是臣子归附,这话我说过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