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之让船队停在江口,没往里去。他派了一条小船,送了一封信给尚之信。信很短:我来了。在韩江口等你。你来,我们谈。你不来,我自己走。
送信的人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船队停在江口,没动。士兵们坐在甲板上吃饭,吃的是乾粮,就著凉水。林义站在船头,盯著岸上的动静。林土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阿朗蹲在船舷边上,看著那些红树林,看著那些泥滩,看著那些跑光了人的渔村。
太阳偏西的时候,那条小船回来了。船上除了送信的人,还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穿一身蟒袍,戴一顶王冠,脸上掛著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上了“南安號”,四下看了一眼,看见旗,看见炮,看见那些端著火銃的士兵,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
朱焕之坐在船尾,面前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茶。他没站起来,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尚藩主,请坐。”
尚之信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没喝,盯著朱焕之看了很久。十六岁的年轻人,瘦,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你比我想的年轻。”尚之信说。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说你来谈。谈什么?”
朱焕之看著他。
“谈你怎么选。”
尚之信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他看著朱焕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让我选什么?”
“选跟谁站一边。”朱焕之说,“跟清廷站一边,还是跟我站一边。”
尚之信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跟清廷站一边呢?”
朱焕之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尚之信,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发亮。
“那你就不该来。”
尚之信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身后站著两个隨从,手按著刀柄,但没人敢动。
过了很久,尚之信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你像一个人。”
“谁?”
“郑成功。”尚之信说,“我见过他,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朱焕之没说话。
尚之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我爹是大明的平南王。”他说,“他替大明打了一辈子仗。后来清军来了,他降了。別人骂他降將,我不骂。因为他没得选。”
他放下茶杯,看著朱焕之。
“现在我也没得选。清军在南边打吴三桂,在北边盯著我。你在海上看我。我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朱焕之看著他。
“你不是死路。”他说,“你跟我站一边,就不是死路。”
尚之信盯著他看了很久。
“跟你站一边,我能得到什么?”
“广东的港口归你管。你的粮船我替你运。你的兵你自己带。清军打过来,我帮你打。”
尚之信想了想。
“我要是不跟你站一边呢?”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著远处的海。夕阳快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四十多条船,排成雁阵,从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你不跟我站一边,”他转过身,看著尚之信,“我就自己走。从潮州走到广州,从广州走到广西。你的地盘,我一条船一条船地过。你的粮船,我一艘一艘地扣。你的兵,我一个一个地打。你不跟我站一边,我就打到你跟我站一边。”
尚之信的脸白了。他盯著朱焕之看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了,久到船上的灯点起来了,久到他身后的隨从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朱焕之面前,伸出手。
“我跟你站一边。”
朱焕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朱焕之在船上请尚之信吃了一顿饭。菜不多,鱼是韩江里的,菜是岸上买的,酒是广东本地的米酒,白白的,倒在碗里像水。尚之信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话多起来了。他讲他爹的事,讲他爹怎么替大明打仗,讲他爹怎么降的清,讲他爹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之信,爹对不起大明”。讲著讲著,眼泪下来了。
朱焕之听著,没插话。他想起郑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议事厅里,郑成功蹲下来问他怕不怕。那时候他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懂。
吃完饭,尚之信站起来,要走。朱焕之送到船舷边,尚之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朱焕之。”
“嗯。”
“你刚才说,我跟你站一边,就不是死路。我信你。”
说完,他跳上小船,走了。
朱焕之站在船舷边,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韩江口的夜色里。他转过身,走回船尾,坐下来。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监国,尚之信说的话,您信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玉。温的。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选了跟咱们站一边。选了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海图上標著广东、福建、广西、云南。吴三桂在云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郑经在台湾。清军的主力在湖南。现在,南边这四个人站在一起了。
“写信。”他说,“给耿精忠,给郑经,给吴三桂。”
阿朗拿起笔,蘸满墨。
“告诉耿精忠,尚之信归附了。让他把兵调到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来,跟咱们的兵会合。”
阿朗写完了。
“告诉郑经,让他再调五千人来。加上他带来的一万五,凑够两万。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够了。”
阿朗又写完了。
“告诉吴三桂,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让他撑住。他撑住了,清军的主力就拖在湖南。他撑不住了,清军南下,咱们谁都跑不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阿朗写完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巴达维亚。”
阿朗的手猛地攥紧了。
“告诉汉斯,南安的人要来接他了。让他等著。”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铜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监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完这仗,我亲自去。”
朱焕之点点头。
阿朗走了。朱焕之一个人坐在船尾,对著那幅海图。广东、福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陆。他在这张弓的中间,箭搭在弦上,指著北边。北边是清军,是康熙,是他走了十年才走回来的路。
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玉在灯光下发亮,龙纹清清楚楚。
“郑藩主,”他说,“南边的四个人站在一起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打。”
他把玉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队的旗在风里飘,四十多条船,排成雁阵,从韩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远处,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