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走的那天,杭州下了雨。雨不大,但冷,打在脸上像针扎。朱焕之没去码头送,他站在府衙的院子里,听著远处传来的號角声。號角吹了三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一声消失在雨里。阿朗走了。
带著十条大船,五百兵,往南边去了。林土跟著他,刘国轩也跟著他。船队从杭州湾出发,沿著海岸线往南走,走到那片没人去过的大陆。
朱焕之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雨把头髮打湿了,顺著脸往下淌。阿朗不在旁边,没人给他撑伞,没人问他冷不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海图还摊在桌上,那片空白的大陆上多了一个红点,阿朗此行的目標。他在红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大明南安军,康熙十七年四月,南寻大陆。写完了,放下笔,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帐册,脸色不太好看。“监国,八府的粮税,收上来了。”
朱焕之接过帐册翻开看。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几页,眉头皱起来了。
“杭州府的粮税,比预想的少了三成。寧波府少了四成。台州府少了五成。怎么回事?”
林义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监国,不是天灾,是地头。”
“地头?”
“地头蛇。八府的士绅地主。清军在的时候,他们帮清军收粮。咱们来了,他们帮咱们收粮。但收上来的粮,一半进了咱们的仓,一半进了他们的仓。”
朱焕之把帐册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雨。“哪个府最严重?”
“台州。”林义说,“台州有个姓赵的,赵德茂。台州最大的地主,手里三千亩水田,两千亩山地。台州一半的粮从他手里过。他收粮,收七成,交三成。咱们的粮仓只进三成,七成进了他的仓。”
朱焕之转过身。“台州的百姓吃什么?”
林义低下头。“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台州府上个月饿死了十七个人,全是佃户。租赵家的地,种赵家的粮,交了租,自己没得吃。”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雨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蘸满墨。写了一封信,写完递给林义。“派人送去台州,给赵德茂。告诉他,八府的粮税,从今天起,统一收。每亩田,收两成。多一厘也不行。”
林义接过信,看了一眼。“监国,赵德茂不会答应。”
朱焕之看著他。“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粮,我要收。他不给,我自己去收。”
信送出去了。朱焕之坐在府衙里,等著台州的回音。等了三天,回音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台州跑来的佃户,姓陈,叫陈三。四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凹进去,嘴唇乾裂。他跪在府衙门口,浑身是泥,膝盖跪在石板上,血渗出来了。
朱焕之让人把他带进来。陈三跪在堂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监国,求您给台州百姓做主。”
朱焕之看著他。“你说。”
陈三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监国,赵德茂不让交粮。他说,八府是您的,地是他的。地是他的,种出来的粮就是他的。他收七成,给朝廷三成。朝廷要收两成,他不干。他说,谁要收两成,他就让谁的地种不了。”
朱焕之没说话。陈三继续说:“监国,台州的百姓活不下去了。赵家的租子太重,交了租,自己没得吃。野菜挖光了,树皮扒光了,观音土也快挖没了。上个月死了十七个,这个月又死了五个。我娘饿死了,我媳妇饿死了,我儿子饿死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朱焕之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起来。”
陈三抬起头,满脸是泪。“监国……”
“起来。”朱焕之伸手把他扶起来。陈三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著旁边的柱子才站住。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林义。“备马。去台州。”
林义愣了一下。“监国,您亲自去?”
“亲自去。”朱焕之走到桌前,把玉揣进怀里,“赵德茂不让我收粮,我亲自去收。他不让我种地,我亲自去种。他不让百姓活,我亲自去问问,他赵德茂,算老几?”
台州在杭州南边,骑马走官道,一天一夜的工夫。朱焕之带著林义和一百兵,天不亮就出发,第二天天亮到了台州。台州的城楼上掛著红底黄龙的旗,但城门口没人。街上空荡荡的,店铺关著门,窗户关著,连狗都不见。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著地上的落叶和纸钱,哗哗响。
朱焕之骑著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传得很远。陈三跟在后面,指著街边的房子说:“这家,饿死了两个。那家,饿死了三个。再往前,那家,全家都死了。”
朱焕之没说话。他骑著马,走到赵德茂的宅子门口。宅子很大,两扇朱漆大门,铜钉擦得鋥亮。门口站著两个家丁,腰里別著刀,看见朱焕之,脸色变了,一个转身往里跑,一个挡在门口。
朱焕之勒住马,低头看著那个家丁。“赵德茂呢?”
家丁的腿在抖,嘴在抖,说不出话。
朱焕之没等他回答,下了马,往里走。家丁想拦,林义一把推开他,推得他踉蹌了几步,摔在地上。朱焕之走进院子,院子里铺著青石板,种著桂花树,树底下摆著石桌石凳。正厅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六十来岁,胖,白,穿著绸缎袍子,手里端著茶碗。
赵德茂。
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监国远来,有失远迎。”
朱焕之站在正厅门口,看著他。“你的信,我收到了。你不答应?”
赵德茂脸上的笑掛不住了。“监国,八府的地,不是朝廷的,是百姓的。百姓的地,种出来的粮,归百姓。朝廷收税,收两成,可以。但百姓交了朝廷的税,还得交地主的租。两成加七成,九成。百姓留一成,吃什么?”
朱焕之看著他。“你收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