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六月十六。
朱载坖坐在乾清宫,翻看著桌上的一份奏本若有所思。
高拱最近很忙。自五月之后,內阁的气氛就变了。
高拱比从前更急,每日卯时入阁,酉时方归,见人理事,连饭都在內阁吃。
昨日高拱见了五拨人。上午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谈各地缺官补缺的事;下午是兵部侍郎,问蓟镇边墙验收的进展;傍晚又把户部尚书刘体乾叫去,核对今年上半年的税银帐目。
这老头是真能干。
也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冯保。”他开口。
冯保连忙凑过来。
“张居正那边呢?”
“张大人这些日子很少出门。除了去內阁当值,教太子读书,就是在府里看书。高大人几次找他议事,他都称病推了。”
朱载坖点点头,又问:“最近后宫有什么动静?”
冯保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昨日把李贵妃叫去慈庆宫,坐了小半个时辰。”
“聊什么?”
“说是问太子殿下的功课。但慈庆宫的太监说,太后娘娘提了一句高大人。”
“提什么?”
“太后娘娘说,她听说高大人在內阁说了句话,问李贵妃知不知道。”
朱载坖没再问。
那句话早就传遍了宫里宫外。
陈太后听了这话,自然会高兴。
“行了,你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
六月二十,朝会。
高拱出班奏事,说的是蓟镇边墙验收的事。戚继光的题本早就递上来了,工部和兵部扯皮,一直拖著。
朱载坖听完,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出班。
是礼科给事中雒遵。
“臣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下来。
雒遵捧著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內阁首辅高拱——专权擅政,结党营私,藐视储君!”
高拱脸色铁青,盯著他。
雒遵继续说:“高拱在內阁议事时曾言,『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此语大不敬,臣请陛下明察!”
朝堂上嗡的一声。
高拱开口要辩,朱载坖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徐阶。徐阶低著头,没说话。
看向张居正。张居正也低著头,没说话。
“高师傅。”
高拱出班跪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拱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说:“老臣確实说过。”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高拱抬起头,看著朱载坖:“臣说的是,太子年幼,若要他十岁就处理天下政务,那是不可能的。臣的意思是,需要有人辅佐。臣这话,是为国家著想。”
朱载坖看著他。
他知道高拱说的是实话。
但那句话,已经传出去了。
“退朝。”
朱载坖站起来,转身走了。
……
回到乾清宫,朱载坖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著一份奏疏——张居正今早递上来的。內容很长,说的是整顿吏治、清理积弊的事。
他翻开看了看,放到一边。
“冯保。”
冯保连忙凑过来。
“你去请高拱来。就说朕要见他。”
冯保:“奴婢这就去。”
……
半个时辰后,高拱到了。
他行礼后,起来后站在那儿,没说话。
朱载坖也没说话,看著他。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髮白了一半,腰板还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眶底下有青影,显然这些日子没睡好。
“坐吧。”
高拱晃悠了一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载坖开口:“高师傅,你给朕说实话——那句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拱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没什么想法。臣就是那么一说。太子年幼,將来登基,自然需要辅臣。臣说的是实情。”
“实情。”朱载坖点点头,“那你觉得,这句话传到太后耳朵里,传到李贵妃耳朵里,她们会怎么想?”
高拱没说话。
朱载坖继续说:“她们不会想你说的『需要辅佐』。她们只会想——高拱是不是嫌太子太小,是不是想自己把持朝政?”
高拱抬起头:“臣没有这个意思。”
“朕知道你没有。”朱载坖说,“但她们不知道。朝臣们也不知道。天下人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內阁首辅高拱,当著徐阶、张居正的面对大明朝未来的储君说长道短,言语不敬。”
高拱沉默了。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高师傅,这几年,你干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朕都记著。”
高拱眼眶有些发红,但没说话。
“你现在已处於风口浪尖了。”朱载坖说,“六部九卿,满朝文武,宗室后宫,所有人都被你这一句话给惊到了。”
“高师傅,朕问你——如果朕让你继续当这个首辅,你如何摆平局面,平息风波?”
高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臣……摆不平。”
“为什么?”
“因为臣的性子,改不了。”高拱说,“臣见不得那些磨洋工的、混日子的、光说不练的。臣看见他们就烦,烦了就骂,骂了就结仇,然后就会说一些过头的话。二十年了,改不了。”
朱载坖笑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高拱没笑。
朱载坖看著他,说:
“高师傅,朕给你指条路——你自己上本,请辞。”
高拱抬起头,看著他。
高拱没说话。
朱载坖继续说:“你那些门生故吏,朕一个不动。他们愿意干,就继续干。不愿意干,想致仕还乡的,朕也不拦。你回去之后,安安稳稳养老,写写书,教教子孙。將来太子长大了,让你的子孙们出来辅佐太子,继续为国效力。”
高拱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著,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谢陛下。”
朱载坖点点头。
“回去吧。本递上来就行。”
高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张居正,可用。但他跟臣不一样。臣是急,他是深。陛下用他,得压著点。”
朱载坖点点头。
“朕记住了。”
高拱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
六月二十一,高拱的请辞奏本递上来了。
措辞恭敬:臣年老昏聵,口无遮拦,有负圣恩,恳请致仕回乡。
朱载坖看完,提起硃笔,批道:
“准。给驛还乡,著有司岁给人夫四名、月给米三石,赐黄金一百两、彩幣四表里,以酬其劳。”
冯保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咋舌。
这待遇,比寻常官员致仕厚了不止一倍。人夫、月米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也比惯例多。这是真给体面。
冯保捧著奏本退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听朱载坖又说了一句:
“告诉沿途有司,好生照应。”
冯保回过头:“奴婢遵旨。”
……
高拱走的那天,朱载坖没去送。
但他听冯保说了。
高拱出正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皇城的方向。然后上了驛站的马车,走了。
没人送行。但他坐在驛站的马车里,沿途驛站早得了吩咐,车马吃住都安排得妥当。
一路平平安安回河南老家。
……
六月二十三,徐阶的请辞奏本也递上来了。
措辞页狠恭敬:臣年老多病,精力不济,恳请致仕回乡。
朱载坖看完,批了一个字:
“准。”
……
乾清宫里,朱载坖站在窗前。
高拱走了。徐阶也走了。
多年的老臣,说走就走了。
但这就是朝堂。有人走,就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