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无奈与自嘲的嘆息,从林九口中溢出。
在阴冷的乱葬岗中迴荡。
“孽缘…皆是孽缘……”
他收起七星剑。
忍著胸腔的剧痛,从隨身的布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刻画著密密麻麻符文的黑色小坛。
养魂坛。
“女鬼梁小玉,”
林九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念你……或有一丝情意未泯,未造过多杀孽。今日贫道暂不將你打得魂飞魄散。”
他手掐法诀,对著梁小玉遥遥一指。
“收!”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坛口传来。
梁小玉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虚幻的鬼体化作一道扭曲的黑气,被强行收入坛中。
林九迅速贴上数道镇邪封禁的符籙,將坛口死死封住。
做完这一切,林九踉蹌一步,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残碑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苍白如纸。
后背的掌伤和强行催动精血的內伤同时发作,痛得他额头冷汗涔涔。
看了一眼昏死在荒草丛中,脸色灰败的秋生。
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微微震动,透出怨气的养魂坛。
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愤怒、失望、心痛、道心的裂痕、身体的创伤……
还有这满城的殭尸之祸,即將开启的鬼门关……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尸腐味的阴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弯下腰。
如同扛起千斤重担。
一手拎起昏死的秋生甩在肩上,一手紧紧抱著封禁艷鬼的养魂坛。
步履蹣跚,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踏著荒草和碎骨,离开了这片阴森的乱葬岗。
朝著义庄的方向,踽踽独行。
身后,那幻象彻底消散。
唯有冰冷的月光,惨白地照著这片真正的坟塋。
阴风呜咽。
林九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似背负著千钧重担。
终於將昏死的秋生和那封印著梁小玉的养魂坛带回了义庄。
“文才!”
林九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压抑不住的痛楚和疲惫。
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文才正忐忑不安地在院中踱步,闻声慌忙跑出来。
一眼便看到师父惨白如纸的脸色,嘴角未乾的血跡,以及肩上人事不省的秋生。
他嚇得魂飞魄散。
“师父!您……您受伤了?秋生他……”
“接住他!”
林九没有解释,也无力解释。
只將秋生如同卸下重物般推给文才。
文才手忙脚乱地扶住瘫软的秋生,触手只觉他身体冰凉。
印堂间那股驱之不散的青黑之气,看得文才心惊肉跳。
林九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灵堂。
他將那封印著梁小玉,微微震动透出怨毒气息的黑色养魂坛。
重重放置在供奉祖师和诸方神灵的灵台供桌之上。
罈子落下的闷响,在寂静的义庄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没有交代。
甚至没有再看文才和秋生一眼。
身影带著一种近乎枯槁的萧索,径直走向了后院的祖师堂。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
祖师堂內,香烛的微光摇曳不定,映照著歷代祖师的画像和牌位,肃穆庄严。
然而此刻,林九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寧。
他盘坐在祖师画像前的蒲团上,试图调息压制那翻江倒海般的內伤。
后背秋生那一掌留下的剧痛如同烙铁灼烧。
强行催动精血的反噬,更是让五臟六腑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揉搓。
但这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丁青那日以诡异手段夺他心神,几乎摧毁他数十年苦修的道基。
若非白云老僧以佛门梵音相助,加上他五日不眠不休的枯坐,强行稳住那几乎破碎的道心。
此刻他恐怕早已沦为废人。
那裂痕,本就如蛛网般密布在道心之上,勉强粘合。
而今晚……秋生!
自己一手养大、视若亲子的徒弟!
为了一个吸人阳气的艷鬼,竟在背后偷袭,一掌几乎要了他的命。
那一瞬间秋生眼中的疯狂、痴迷,以及毫不犹豫的决绝背叛。
此刻如同最毒的诅咒。
在林九脑海中反覆上演,清晰得令人窒息。
“逆徒……逆徒啊!”
林九喉头滚动,想怒吼,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失望、心寒交织成的怒火,如同失控的岩浆,猛地衝上顶门。
道心的剧烈动摇,已开始引动祖师堂內的气场。
嗡——!
祖师堂內供奉的法器,铜钱剑、法铃、罗盘竟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混乱的嗡鸣。
案头的香炉“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供桌上的烛火无风自动,忽明忽灭,顏色竟隱隱透出一丝诡异的幽绿。
墙壁上悬掛的桃木法剑,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高高在上的茅山祖师画像。
原本宝相庄严、目光如炬。
此刻那目光竟似黯淡了几分。
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失望。
整个祖师堂內,一种沉重、压抑、濒临破碎的气息悄然瀰漫。
林九盘坐蒲团之上,身形微微佝僂,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孤独和脆弱。
他紧闭双眼,体內真气却如同失控的野马。
在重伤的经脉中左衝右突,与那摇摇欲坠的道心相互撕扯。
令他额角青筋毕露,冷汗涔涔而下。
林九的道心。
那本就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道心。
在这一刻,被秋生这根带著倒刺的毒刺狠狠扎入、搅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痕在急速蔓延、扩大,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一股暴戾、混乱、自我毁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他双目时而赤红如血,时而空洞无神,盘坐的身躯微微颤抖。
已然站在了走火入魔的万丈深渊之畔。
………
与此同时,归云城。
本就因殭尸之祸而萧条死寂的城池,在七月十四前夕,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阴霾笼罩。
惨澹的月光透过厚重如铅的乌云缝隙洒下。
非但不能带来光明,反而给破败的街道、紧闭的门窗镀上了一层惨白的不祥之色。
空气沉闷压抑,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纸灰与尘土。
其中竟带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仿佛血锈混合著腐烂的甜腻。
城中最高的屋顶上,两道身影临风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