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震得陆巢双耳嗡鸣。
简直像有谁在他脑內敲钟,晃得脑浆都快摇匀了。
超人手套对陈静的增幅,比对之前那个金髮怪物的增幅强多了,他觉得如果是自己挨上这一拳,能剩个沫,都是老天垂青。
而在那炸起的泥浆中……
一道冰冷的嗓音从中传来,只是语调异常嘶哑。
“真好啊。”
金色的阴影在那大雾中若隱若现。
“你活过来了……不,你只是暂时能动了而已。”
“瞧瞧你这副模样,一具会动的尸体?你的闪避斗篷呢?你用造梦机拿到的白银之剑呢?”
“还有……你的箱庭呢?你的眷属呢?”
“都没有?”
“那我就再杀你一次,费些工夫,这次可用不上別的傢伙帮忙。”
隨著话语落下。
区別於平滑流淌的常態时空,以破碎片段呈现的“角状时空”开始震颤,有东西正从中被拖出来,似从记忆中流淌而出的凝固油画。
少男少女周遭的时间出现了诡异的“断点”,仿佛原本连续的直线被斩成数截。
树木茂盛又朽败、昆虫结茧又探翅、植被翠绿又干黄,乃至不幸跑过的零星几只老鼠……亦时而呈现幼態,时而露出挣扎著慌忙奔逃时的骨骸。
它们从萌芽到参天,直至腐朽成泥、归於白骨的每个瞬间,都被粗暴地拉扯出来,循环展示,如被解剖的標本。
刚刚还是一株幼苗,突然间就能变成参天大树,又能在下个瞬间变回青年状態,不再遵循原本完整的时间线。
紫裙少女罕见地生气了,身形在那烟雾中渐渐拉长,膨胀,直至,变成了一头金色巨狼缓慢踏出,每向前一步,夜晚的亮度就闪烁一次。
体型比之前宋梓变身的黑色版本,在个头上,要高上一圈。
仔细看去,身上的皮毛恍若是披著层厚厚的麦穗,正被风吹得泛起麦浪,其中埋藏著不知被谁丟弃的毛绒熊、空无一人的教室、卡顿泛蓝的电脑屏幕、只能拍出模糊像素的照相机、一本本堆砌在角落的漫画,一道道只剩下轮廓的身影……
似乎,都是些被遗忘在记忆中的事物。
而在那皮毛下的躯体则是不定型的,每寸血肉组织都变成了不规则的多面稜角,隨著它的移动时刻变换著形状,调整著最佳的进攻姿势。
而在那皮毛外,则时刻环绕白色大雾,化作这位支配者天然的防护屏障。
確保只要其想,便能穿过任何坚硬的物质,抵达任何想要去往的地方。
狭长的狼吻能如花瓣裂开,森白密集的獠牙如象牙般探出嘴角。
这便是其真正的样子,不再穿著曾经作为宋梓时的那一身皮套,而是以未来的支配者【姆西斯哈】,这一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態降临。
不……或许这也只是其展现出来的,人们所能理解的模样。
並不恐怖,反而在看多了后,居然带著种莫名的浪漫感。
这便是角状时空的主人。
【我听过一个具有浪漫色彩的说法,可以触碰,交谈,拥有生命的人们生活在连续的呈曲线状的时空中;而那些只存在於其他人记忆的事物,被曲状时空的人想起时才会真实存在,便生活在角状的,不连续的,片段化,跳跃式流动的时空中。】
陆巢仰望著,他目睹著这一幕,莫名想起了在今天早晨,自己追寻对方脚步时,脑海中回忆起的內容。
……是谁,跟他讲过这个说法呢?
就是……宋梓吗?
不过,对方还是受伤了,在那金色皮毛下的棱形躯体,有个地方明显剧烈凹陷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消散的烟尘中倒飞而出。
是陈静。
她的手腕残留著刚才抓握时扯下来的烟气,零星麦穗皮毛,隨著指节活动而被扫开。
看起来一切正常,並无大碍,凌空调整身形,双脚落地后滑出两道深痕,稳稳停住。
而就在这时,一道同样庞大的阴影出现在陈静身后,其身上那漆黑的毛髮、体型所投射出的阴影护住了她,为这位单马尾少女披上了一层裘绒,阻拦下继续施压而来的气势。
那是一只黑色巨狼,长著张人脸,儘管外表恐怖,可相比起对方,还维持著正常的物质结构,由血肉组成。
“嗷呜——”
“嗷呜——”
接连两声嘶吼,大雾和火焰於其间瀰漫。
隨后,便是巨物间的撞击,当口和对方撕咬起来。
展开了自己杀自己的死斗。
陈静则不断发力,震开周遭试图合拢的雾气,藉助著黑色巨狼的掩护顺利撤出,游走於战场边缘寻觅机会,伺机再次扼向对方的喉咙。
而远处。
当那头金色巨狼出现时,陆巢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原野,它们充斥在其周围弥散的大雾中,作为倒影,比上次要清晰不少。
不知是否是这段“未来”即將降临“过去”的徵兆,陆巢甚至发现,原野上那些螺旋尖塔表面,原本自己看不懂的文字,这次居然能看懂了。
上面写著:
【被遗忘的廷达罗斯是伟大之狼的牧场,牧场中游荡著被遗忘之物所化的猎犬,它们四处征战,生活在物资贫乏的夹缝中,直至身形被消磨成绿色的骨头,忍受著飢饿和痛苦】
【直到击败了所有的对手和它们的眷属,来到了地球中的孕袋內,作为新的造物於此真正诞生,並终有一天,將从未来返回过去】
【回到它们真正的家……】
目睹那壮观的景象,强者间的战斗,少年觉得自己就算死也值回票价了。
只是这几句话有些不太对劲。
我是孕袋?
就在陆巢全神贯注於远处战斗时。
他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旁边舔了舔自己,紧接著,便顺著他的指尖一点点向上,从手腕环到肘部,那舌头如触手般滑腻,粉嫩嫩的,带著种天然的柔韧性。
少年侧身便看到一只猎犬正停在自己身边,优雅的端坐在地,和它那时刻保持著体面的母亲相差不大,如吸管状的长舌像情侣约会时牵手般与他相握,对方似乎还有那么点害羞,不太敢看他。
绿色肋骨间的眼睛扑闪起来。
然后,是更多更多在迷雾中闪烁的眼睛。
陆巢手里套著可怜的空气炮,面对著正呲牙咧嘴的一帮猎犬,他居然从这些生物眼神中看到了些许狡黠的意味。
无一例外都在注视著他脖颈上的项圈。
“你们这性癖也不太对劲……”
少年先眺望远处,当下,陈静和宋班长和那位支配者间的战斗正处於白热化阶段,肯定是帮不了他的忙了。
“呃……”
“我也要打吗?”
那只舔著陆巢掌心的猎犬点了点头。
少年的表情也瞬间耷拉下去,慢悠悠地向前方走,片刻后抬起头,试探地问道: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一起坐著谈谈心?”
他儘量挤出慈祥的微笑,试图缓和双方关係。
但很明显,这群猎犬对他的態度不太好,当即,从四面八方围捕而来。
如果这是一篇本子的话,大概会是这么个標题:
《我的年幼父亲》
而为了不成为本子的主角。
樺树林中。
陆巢手持空气炮,时而以作威慑,时而虚张声势,且战且退。
他试图拖延时间。
如果陈静和宋梓那边在对抗姆西斯哈时,属於略占下风,那么他这里已经开始溃败了,隨时准备转进如风。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在缠斗中,陆巢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决定战局的问题。
因为……他从这猎犬群中看到了一只相当熟悉的傢伙,正是之前在清晨时袭击他和宋梓的那只,陆巢確信自己没有看错,当时在屋外点火时,他都差点钻进对方嘴里了,对方嘴里有几颗牙,他都能记清楚。
刚才还没太注意,让这傢伙来到了近前,甚至用舌头牵了他的手,直到现在这才认出来。
而对方眼下似乎正担当著这群猎犬的领班,刚刚在抽屉中出声,催促著外面那只小猎犬的恐怕也是它。
这帮傢伙居然杀不死,这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復活了!
难怪一直有恃无恐。
它们具有不死性,最多只能將其从这个时代驱逐出去。
只是看起来没有早晨那时候强了,体型也恢復了正常,没办法肆意膨胀。
儘管手里的空气炮对这帮傢伙是特攻,能轻易打穿任意气体,进而能伤到它们。
但是,看这群猎犬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硬吃的態度。
这东西搞不好也没办法彻底杀死它们,最多暂时將它们击溃驱散。
“砰!”
而就在这时,屋漏偏逢连夜雨。
又一次轻轻发出信號后,陆巢却並没见到手上套著的课本再度发射出压缩空气。
他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里面放著的那枚黑色晶体,在折腾了一整天后,终於在刚刚宣告寿终正寢了
能源耗尽,空气炮成了唬人的摆设,赌的就是“枪里没有子弹”。
没办法,最后陆巢甚至上树了,有的猎犬起初想要爬上来,但被陆巢用空气炮挨个做了威慑,谁往上便嚇唬著要点谁,进而导致它们开始在树下轮流啃树干,不时还有点內訌,在討论待会怎么分赃,谁第一个来。
互相咬著嘴筒子爭执不下。
陆巢看著树下这群傢伙,简直无语了,活像一只被家犬们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可怜小猫咪,此时也就只能喵喵叫了。
他抱著树干继续眺望远处,目睹那两只四五米的庞然大物间的较量。
宋班长所化的黑狼在正面抗衡中明显不敌,无论战斗经验还是身体强度都差了一大截,更关键的是对面那只金色巨狼能轻易消失在雾气內,並瞬间出现在难以確认的角度。
其有好几次都被那金色巨狼扑倒在地,用那裂瓣大嘴咬住喉咙,差点咬死,多亏陈静用手套强行將其掰开才得救。
陆巢三人组手段尽出。
陈静加上宋梓两人才能勉强和对方斗一斗,这也让陆巢判断出绝对不能打消耗战。
他自己的“能源”已空,陈静手套的能量虽仍充足,可一旦他这边拖不住猎犬,势必影响主战场,直到负责扛线的宋班长身体也撑不住,便是他们落败的时候。
陆巢观察著战斗,看准两边交错的一个机会,突然,將手按向了自己怀中的卡片,紧接著七彩的光亮闪烁而出,像是树顶上突然点亮了一颗星星。
陆巢站在树上,举著好朋友通讯卡朝下方高喊:“谁人敢打我?谁人能打我?!”
他竭力吸引著猎犬们的注意力,避免它们干扰主战场。
黑色巨狼嘶吼两声,咳出血渍,身上满是伤口,开始同对方拉开距离。
它的喉咙深处,有恐怖的火焰开始聚集,相比清晨时分,在宋梓眼下这黑色巨狼的外形,口中匯聚的炽烈光芒显得更加骇人,滚滚黑烟如倒转的瀑布般直衝天际。
狼烟摇曳。
而陈静那边也收到信號,纤瘦的腿肚绷紧,迅速远离,避免被接下来的攻击波及。
光炮。
耀眼的光芒在山坡上炸亮,顷刻间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仿佛升起了一颗微型太阳。
而对面,那只金色巨狼的口中同样匯聚起火焰,那火焰並非光炮的柱状,威势也不如宋梓的壮观,却是纯粹的金色。
儘管匯聚稍晚,两者口中的毁灭性能量几乎同时喷发。
光柱与金焰猛烈对撞。
温度急剧飆升,空气被灼烧成扭曲的热浪,飘落的树叶瞬间化为飞灰。周围的土壤与树木几乎被直接熔化成液態,如同翻滚的岩浆般流淌,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置身高处的少年在热浪中眯起眼,勉强看清了火海中的景象。
陆巢视为杀手鐧、几乎掏空两人的一发光炮,仅仅与对方的金焰平分秋色,甚至只能说略占一丝上风,在白色光炮即將压到姆西斯哈之前,便被对方更持久、更庞大的火焰输出硬生生推了回来。
犹如一辆虎式坦克陷入t-34的海洋,纵然单发威力与气势更胜,终究败在了绝对的数量与持续的消耗之下。
更何况,宋梓喷吐火焰时喉间显然承受著巨大痛苦,而对方似乎毫无感觉,於是,量变最终压倒了质变。
当所有热浪、尘埃、灰烬与浓烟渐渐散去。
结局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名为姆西斯哈的支配者完好无损,而黑色巨狼周身已冒出浓浓黑烟,本就漆黑如墨的毛髮看不出哪里烧焦了,只闻到一股浓烈肉香。
像一栋即將倒塌的老建筑,在內在价值被完全榨乾后,徒留勉强撑起的外壳。
“咳。”
巨狼面上的人脸已显出不支,狼吻不时张开,溢出一股股黑烟。
站错边了,该站右边的。
陆巢甚至在心里抱怨起了玄学。
但他清楚,双方实力的差距实在太大,能拼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唉。”
因这次力量透支,陆巢几乎动弹不得,眼前发黑,差点从树上栽下。
即便是强如陈静,此时也束手无策,只能一直朝陆巢的方向瞧,似乎是让他出点主意。
可是陆巢著实没招了,他这个狗头军师,如今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一路上使巧使诈,消耗,乃至於正面对抗,都失败了。
他甚至在绝望下,都生出一丝幽默感,想著:要不联繫侯志云吧,让他报警,让警察来把这群傢伙绳之以法。
就在几人渐趋油尽灯枯之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密集声响,仿佛有大群飞鸟掠过。
而就在那鸟群之中,有几只鸽子从中探出,正在反方向朝他们靠近,如交通封堵时逆著潮流前进的车辆,它们的爪子正抓握著什么,看起来,有些像是……手电筒?
接著,一道硕大的强光亮扫过。
“嚓!”
“咕咕咕~!”
轰隆隆的闷响声中,一只足有五六米高的巨型鸽子脑袋,猛地从林间探出来!
它身上的每片羽毛都大如门板,丰满的体型,石板般灰扑扑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小山,巨大翅膀拍动著,一只蜷起叉在“腰”侧,另一只则竖举向天。
活脱脱一副奥特曼变身的姿势。
陈静、宋梓、陆巢三人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鸽子,一时全都愣住了。
那头金色巨狼也骤然停住动作,隨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形急速缩小,变回紫裙少女的模样。
她蹙眉盯著那只巨型鸽子,竟一言不发,倏然撤离了。
准確说,是她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或者说……危险,於是选择了退走。
猎犬们重新回到雾中,隨即,雾也从包裹著山脉的状態消失。
不远处,那座“鸽子山”的体型也开始急剧收缩,转眼变回原本的大小,胖乎乎的一只,在空中忽上忽下。
陆巢虚弱地摆了摆手,另一边,宋梓也从黑色巨狼变回人形,瘫坐在地,灰头土脸,部分发梢已然烧焦,身上散发著微弱的焦香味,鲜血正顺著衣角滴落。
幸好校服还算完整,总不至於影响明天上学……
同样摇摇欲坠的少年心中苦中作乐。
也多亏他见识过宋班长那强悍的恢復力,才没那么担心,否则早就想办法叫车去医院了。
只见那只胖鸽子似乎累坏了,停在一旁的警示牌上,不断蹦跳著,摇头晃脑,放鬆身体。
几只鸽子则抓著台老式录音机飞来,里面播放出经过处理的声音:
【看起来,你们遇上了麻烦】
【呲……喜欢我安排的出场方式吗?我听不少孩子说过,喜欢那种光之巨人,希望这能让你们感觉亲切些】
【……我叫周海涛,或许你们也知道这个名字,很高兴认识你们】
【请跟著这群鸽子吧,我已经做好招待准备了】
磁带转到底。
声音播放完毕,开始循环,並未等待三人的答覆,鸽群向远处飞去,在它们所指引的方向,陆巢隱约看见林间矗立著一座大宅,以及一座高高的防火瞭望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