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城的战斗,仿佛在玄云剑宗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余波至今未散。
整座宗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与肃杀之中。
往日里热闹的朝阳峰也变得冷冷清清,弟子们行走在青石小径上皆是步履匆匆,偶尔交错,也只是递过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隨即迅速低下头去。
“你听说了吗?膳堂的魏执事昨晚被柳长老亲手带走了……”
“嘘!小声点!何止是魏执事,听说丹峰的首席弟子,还有內外门的几个长老都被抓了起来。宗门这次是动真格的,到处都在查血魔宗的奸细,我们都要小心点,別被牵连。”
“真是人心隔肚皮,这些人平日里瞧著和和气气的,竟然是血魔宗的走狗……”
低声的私语如阴云般笼罩著各峰。
此时,宗主大殿內气氛却沉重得仿佛要让人窒息。
雷青阳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处,各峰峰主悉数到场。
陈羡坐在左侧,一袭整洁的长衫,神情平淡,与周围那些眉头紧锁的峰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宗主,这段时间查出的三位长老,七位执事,二十三位外门弟子,还有前面钱岳安排进武道堂的奸细已经全部伏诛。”
“因为我们提前就有所准备,这次查奸无人伤亡。”
柳云舒站在殿中,正一笔一划地核对著名册,冷声匯报著清洗的结果。
而在大殿中央,一个老者被绳索五花大绑,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中满是不驯。
魏安,膳堂执事。
那个胖胖的老头竟然一夜之间就清瘦了不少。
“雷青阳!你怀疑谁不好,竟然怀疑到老夫头上!”
魏安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在大殿內迴响,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挣,竟將胸口的衣服震裂,露出那道扭曲、狰狞的深红色血掌印。
那伤痕已经癒合多年,却依旧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他胸口,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阴冷气息。
“你看清楚了!这是老夫当年为了替宗门抵挡血魔宗留下的伤!为了玄云剑宗,我魏安流过血,流过泪,修为更是从道师跌落道徒境。”
“现在你做大了,成了宗主了,就要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开刀立威了吗?”
魏安眼眶通红,嘶吼道:“你这是眼瞎!你这是寒了所有功臣的心!”
席间,几位年纪稍长的峰主微微动容。
器峰峰主欧阳铁嘆了口气,低声劝道:“宗主,魏执事確实为宗门立过大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抓错人,可是会动摇人心。”
“是啊,莫要抓错了好人。”
雷青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任由魏安辱骂,大吼。
直到魏安喘著粗气安静下来,他才抬了抬眼皮,平静地示意柳云舒:
“柳长老,把证据念出来吧。”
柳云舒摊开一本泛黄的帐簿,声音洪亮:
“十一月二十一日,膳堂购置灵果三千斤,价值三万两道银,魏安实际报帐四万五千两。”
“十一月二十八日,膳堂购置药膳食材,价值两万两道银,魏安报帐三万两。”
“十二月二日,魏安私自支用宗门库银一万两,用途不明。”
“……”
隨著一连串惊人的数字被报出,大殿內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想替魏安求情的峰主,此刻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魏安!”
柳云舒合上帐本,直视他的眼睛,“膳堂这些年多出来的几十万两道银,去哪了?”
魏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道:“市场价格多有波动,膳堂採购有些损耗和结余再正常不过!”
“就算我贪了点钱,顶多是贪墨之罪,你凭什么给我扣上叛宗的罪名?”
“只是贪墨?”
雷青阳冷笑一声,猛地挥手。
“啪!”
几个檀木盒被重重地摔在魏安面前,盒子碎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带著淡淡甜腥味的茶叶。
“这是在你的住所內搜出来的。”
雷青阳站起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魏安,“別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你魏安作为剑宗老人难道不知道?这是血魔宗用人血灌溉,寄生了血宝虫的邪茶!”
“你贪那些钱,就是为了买这寿洱?”
全场譁然。
各峰峰主纷纷起身,看向那茶叶的眼神如同看向避之不及的毒蛇。
魏安不再狡辩了。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沉默地低下了头,眼神变得飘忽而空洞。
“为什么?”
雷青阳痛心疾首,“宗门为了报答你的功劳,曾为你批下珍贵的延寿丹和诸多延寿宝药,哪怕你修为倒退,宗门也从未亏待过你!”
“不够……根本不够。”
魏安低著头,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绝望的凉意:“那延寿丹,一枚只能让我多活两年。”
“我想活,我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那种寿元將尽,只能看著自己皮肤一天天乾枯,感受死亡一天天逼近的滋味,你们这些人谁能懂?”
他抬头环视眾人,悽然一笑:“如果是你们寿元將近,你们会怎么选?”
眾人沉默。
寿元,是修行者最大的敌人。
魏安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已经恢復年轻的陈羡身上。
“呵呵,师兄,你运道真好。”
魏安语带讥讽,“你也修为全废,怎么偏偏你能重修成功?你也曾寿元將尽,怎么偏偏你能变年轻?”
陈羡站起身,直视著魏安痛苦挣扎的双眼,平静开口:
“我能理解你,活著是人的本能,但你那不是活,是苟且。”
“从你喝下第一口寿洱茶开始,真正的魏安就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不过是一只披著人皮的血宝虫。”
“你清高!你了不起!”
魏安突然狂暴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如果不是雷青阳暗中把宗门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你,你能重修?”
“你陈羡凭什么能当峰主?凭什么都是废人,你能重返年轻,我却要像条老狗一样等死!?”
雷青阳皱眉解释:“我从未给过师叔特殊资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爭取来的。”
“我不信!我要你跟我一起死!”
魏安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竟然在一瞬间震碎了体內的生机,透支了血宝虫的所有力量。
他猛地挣脱绳索,化作一道血光,状若疯魔地朝著陈羡扑杀而去。
那狰狞的人面竟然有了几分虫形。
“师叔小心!”几位峰主惊呼。
然而,陈羡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缓缓抬手,打出一掌。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太虚剑气在掌中迸发。
“砰!”
魏安那看似凶猛的血光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如冰雪消融。
他整个人被重重地弹飞出去,撞在大殿的巨柱上,喷出一大口混杂著不知名碎片的黑血。
陈羡缓缓踏前一步,周身气机不再掩饰。
那一刻,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境从他体內散发而出。
悬掛在宗主殿画壁上的宝剑开始共鸣,他整个人仿佛化身了一柄利剑,锋芒毕露。
“將死之人,可怜,可悲。”
陈羡的声音清冷如冰。
魏安瘫在地上,惊恐地看著陈羡。
他瞳孔剧烈收缩,喃喃道:“太虚……剑体?你竟然觉醒了剑体,难怪…难怪……”
他忽然自嘲一笑,逐渐闭上眼睛,气绝身亡。
大殿之內,原本坐著的各峰峰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