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城。
天光刚亮没多久,晨钟还未响起,城中到处都是铁甲碰撞声与沉重脚步声。
原本繁华热闹的街道,此刻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城卫倾巢而出,街头巷尾隨处可见被锁链贯穿,蓬头垢面的囚徒。
这些人大多曾是城中体面的富商,清客,甚至是小家族的族长。
而如今,他们唯一的共同点,饮过寿洱茶。
陈羡与雷青阳目光看著来来往往押送的城卫,並行在前往审判台的路上。
两旁的百姓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一行。
当目光落在陈羡身上时,不少参加过玄云剑宗大比的修士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他们擦了擦眼睛,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大比那几日,陈羡还是一副老態龙钟,隨时可能驾鹤西去的模样。
如今不仅重返年轻,周身那股若隱若现的凌厉剑意,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陈羡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
他不可能一直藏著修为,更何况如今已是一峰之主,以后少不了拋头露面。
易容术已经用不上了。
“师叔,今日这场公开审判,为凡老阁主理。”
雷青阳传音道,语速极缓,“血魔之患,必须用罪人之血才能震慑。”
陈羡点头,神色平淡。
背叛自己的种族,本就是不可饶恕之事。
问道城中央,审判台巍峨耸立。
台下已是人山人海,却寂静得针落可闻。
台子正上方,凡老阁剩下的七位阁老依次而坐,个个面沉如水,眼中满是痛心,面上的怒意毫不掩饰。
在审判台正前方,站著三个穿著残破白袍,往日里尊贵无比的身影,刘阁老、严阁老、韩阁老。
以及那失了魂般的钱家家主,钱岳。
“跪下!”
一名城卫长刀出鞘,重重地踢在刘阁老的膝弯。
曾经的道宗巔峰强者,问道城的尊贵阁老,此刻道力被锁,如同普通老人跪倒在地。
三位阁老的眼中,此时正透著一种诡异的挣扎之色。
虽然血宝虫虽然已经彻底控制了他们的意识,但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身为人族的意识已经產生了悔悟。
“各位阁老…雷……雷宗主……”
严阁老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下一行血泪,“我……我有罪,我不该…贪那几年…活头……”
“闭嘴!”
主审席上的白阁老猛地站起,指著三人痛斥道,“尔等享人族之奉,阁老之名,却为了一己私慾,引狼入室!这问道城中数千万人族百姓,险些因尔等一念之贪化为血海!尔等不仅是凡老阁的耻辱,更是人族的叛徒!”
“请——镇阁道器!”
白阁老猛地祭出一块非金非木的玄色令牌,口中念念有词。
剎那间,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凡老阁坐镇之地冲天而起。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张遮天蔽日的捲轴虚影在审判台上方缓缓展开。
那捲轴上绘刻著是一名背负著断剑,面朝异族大军的古圣画像,明明是背对著眾人,却散发著令人想要俯首跪拜的威压。
凡老阁破妄级镇阁道器,圣人图腾。
隨著图腾的展开,那一股苍凉、厚重、至高无上的圣人威压席捲全城。
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连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凝固。
“湮灭!”
白阁老朝著刘阁老三人並指一挥。
只见那图腾中的古圣虚影缓缓转身,只是看了三人一眼。
没有轰轰烈烈的爆炸,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白光。
刘、严、韩三位阁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迅速消融。
不仅是肉身,眾人的道识感应到三人的神魂也在圣人目光下冰消瓦解,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被剥夺。
台下的百姓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杀得好!”
“背叛人族,死不足惜!”
“圣人保佑!”
陈羡看著空气中缓缓消散的尘埃,心中也难免有一丝唏嘘。
道宗巔峰,修行百载,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修行修到最后,修成了一场空。
这就是背叛人族的下场。
图腾缓缓收起,重新飞回凡老阁。
就在阁老们准备审判其他人时,一名坐在侧面的阁老缓缓站起身。
那是一个白须白髮,仙风道骨的老头,此刻却是满脸苦楚。
平日里极其低调的徐阁老,此刻却成为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老夫……也有罪。”
徐阁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全场譁然,连雷青阳都微微皱眉。
徐阁老苦笑著从怀中取出一盒残余的寿洱茶,放在案前。
他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这邪茶,我也饮过三次。虽然在察觉到气血有异后及时收手,並未被血宝虫寄生,但老夫……终究是动了那一抹邪念。”
“徐兄,你又何必如此?”
另一位阁老不忍道,“你並未酿成大错,且在此次清算中出力不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日后尽心守护问道城,这罪责,凡老阁可免。”
“免不了的。”
徐阁老摇摇头,原本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佝僂了下去,“老夫每每闭眼,都仿佛能看到那些因此茶而死的人族。”
“而且如果当初老夫能在第一次察觉不对时便向阁中上报此事,或许……局面不至於此。”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连绵不绝的雄关山脉,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这问道城的一亩三分地,老夫已无顏坐守。各位,这阁老的位子,老夫请辞。”
“余生残躯,不求善终。老夫要去万族战场,跟隨圣人的脚步,在那边境线上烧完这最后一点命火。若能为人族疆域多换回一寸土地,老夫……死而无憾。”
说罢,徐阁老对著在场眾人深深一揖。
他一招手,一道青色的飞梭破空而来。
他没等眾人继续相劝。
纵身而上,没再看问道城一眼,径直朝著北方那荒凉却宏大的万族战场方向疾驰而去。
雷青阳站起身,神色肃穆,对著那远去的飞梭虚影郑重抱拳。
“恭送徐阁老。”
全场百万眾,此时齐刷刷地转过身,对著那道逐渐变小的青光齐声大喊:“恭送徐阁老!”
陈羡看著那一抹决绝的流光,心中明白,徐阁老这一去,基本就是存了死志。
在那破妄强者都如草芥般的万族战场,一个寿元將尽的道宗巔峰,唯一的结局就是战死沙场。
但这,这是徐阁老选择,这是他选择的尊严。
审判继续,审判台上,钱岳被拖到了中央。
原本意气风发的钱家主,此刻的状態让陈羡都暗自心惊。
仅仅两天没见,钱岳却像是过了几十年。
他原本看起来不过四十许,正是壮年,此刻却满头枯发,皮肤像乾裂的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
眼窝深陷,牙齿脱落,那双浑浊的眼中,除了疯狂,再无他物。
更诡异的是,他的修为。
他原本是能力压道士九重的武道大宗师,此刻却连化劲的门槛都保不住,气息一路跌到了明劲,几乎与凡人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