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不是第一次亲身领军赴这种大战了,但许朔的確是第一次总揽全局谋略。
而且还是一州战事的布局。
所幸的是,有刘备在身后支持,等於很多事他都已经嚼烂了餵到许朔嘴边。
陈登更是不遗余力。
秉著不能让友人失策的原则,他在用上琅琊、东海的各家人脉后,还在守下邳时为保万全,从家中私客里挑了三百好手。
这三百人都是已经收了安家费的。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平定曹豹异动只花了一夜,实际上还有徐州內外不知多少人为此夜以继日的付出。
要说功绩最让人惊讶的,许朔觉得便是关羽,他的任务本来只是截住去往彭城的西北面兵马,然后带兵围堵萧县,之后就可便宜行事。
许朔完全没想到,关羽直接打穿了西北一路,还截获了陈宫及那些將校的家眷。
这种感觉就像是前世记忆里的游戏神卡,把他丟到某个地方去,过一段时间发现他已经打下能开国的地盘了。
而且关二哥现在仍然保持夜读兵书、白昼操训的习惯,纯粹得令人敬佩。
许朔夜间在彭城军帐中反覆盘算总结,將这次战事的经歷再抽丝剥茧的推演思考,从中吸取教训、同时洞察各人的长处。
不知不觉已过半夜。
【每日总结:在你的布局之下,平定了曹豹之乱,击碎了三方合谋。並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思考总结,心性、能力都得到了蜕变。】
【参与度中等。】
【获得:智力+5、武力+5】
【获得天赋:冷静(危急时刻,你会机智得一匹)】
【当前天赋:洞察、牛马体魄、冷静】
【能力:精锐箭术、精锐骑术】
许朔心念微动,舒畅的吐了口气:“很好。”
再加上结算的所得,这次是真正的大丰收,【冷静】这个天赋,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危急的时候一定大有裨益。
但凡能成大事者,最基础的心性便是冷静,不慌不乱、处事淡然,方能尽己所能。
做大事者,不能为情绪所累。
……
兗州,己吾。
“慌什么!?”曹操稳坐主帐,看著眼前来稟报军情的曹仁,“为將者,当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子孝已是身经百战之將,何故面色慌张?”
“大兄,我收到消息……”曹仁神色古怪,眼神忧虑,“徐州那边,吕布、曹豹合谋,欲趁刘备南下之事袭取下邳!跟对兗州时简直如出一辙!”
“哼,我早知如此,”曹操瞥了他一眼,平静的喝了一口麵汤,继而得意昂首道:“早在得知吕布驻扎萧县的时候,我就断定定然是要祸乱徐州!”
但曹仁显然要表达的不是这个,他神態变了变接著道:“大兄,不是说这个,刘备一夜平定曹豹、吕布之乱,如今吕布已带余部向南投奔袁术,陈宫被抓,徐州发告示將其定谋逆之罪。”
“啊!?”
曹操直接起身,因为动作太过迅速,將案几撞得砰响,麵汤洒了一地。
然后自顾自的沉吟起来:“怎么可能呢?”
你,你打贏就好了,怎么能一夜平定呢!
曹操心底里欣赏刘备,的確不希望他输给吕布,可是现在更不希望听到他做得居然比自己更好!
平定如此快速,那绝对是提早预知而后將计就计,刘备趁袁术来犯而南下,看似无奈被牵制,其实是自己主动离开下邳,以此引蛇出洞。
“大兄,何故如此担忧?”曹仁在旁小心问道,他刚问出这句话,在左侧位置上吃粟米饼的程昱低下头猛憋笑。
他明白以曹子孝的性子不可能是故意这样问的,但正因如此才觉得好笑。
曹操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吕布麾下猛將不少,若是都落入刘玄德手中……这徐州终究要成为我心头之患,还有什么消息?”
一看曹仁欲言又止的模样,曹操就明白他话还未尽。
曹仁见状接著道:“还有消息说,刘玄德著重提拔一名叫做许朔的谋士,据说刘玄德带兵南下之后,徐州之事交託与他总揽,徐州盛传刘玄德还將剑印都交给了他。”
“所以我立马著人去打听许朔是何人,有人说……他是陈圭在外的私生子,陈登待他比自家亲弟还好。”
“还有人说他是郑公最得意的门生,原本是隨侍郑公的四百贤之一,知晓刘备提领徐州之后,便出山前来辅佐,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有传说他被讚扬有冉子之风。”
曹操听得整张脸都快纠在一起了,徐州何时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吹嘘了,还陈圭私生子……他哂笑一声道:“陈圭二千石之家,太尉陈球之侄,他生个儿子需要私藏在外还改姓避之吗?简直无稽之谈。”
曹仁想了想也是,这消息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和淮浦陈氏关係好倒是真的。”
“嗯,早时笮融之事也是他所谋,如今平定曹豹之乱,让刘备收取了丹阳眾,徐州才是真正在他手中,既是如此,也不必再爭了……这个许朔,是个人才,”曹操深嘆了一口气,他明白以如今的態势,徐州暂且只能惦记了。
曹仁也连忙凑上来道:“不错,除却许朔之外,还有刘备麾下关云长一战成名,一夜间从小沛而出,围张辽、斩郝萌,生擒陈宫及那些军中將校的家眷,一己之力占据萧县,可谓威胁极大。”
小沛驻军在徐州之西,向北则是山阳郡,关羽如此威名日后若是进犯,寻常將领难以抵挡。
曹操揉了揉眉心,消息一个比一个头疼,他沉声道:“子孝你是怎么想的就说吧。”
曹仁见时机成熟,忙道:“大兄,愚弟可去山阳驻守,倚靠济水防备关羽,需钱粮徵募新丁、犒赏旧部……兄长你看……”
曹操往外指了指。
曹仁大喜:“兄长何意?我自去找荀军师?”
曹操笑骂道:“滚蛋!”
……
下邳。
阶下囚陈宫押解至此,缚双手来听候发落。
此时在城北的外郊军营,刘备將张辽任为別部司马,又因张辽的保举,將曹性任为他的左右手,把吕布降卒旧部调拨给他们,补得一千五百人驻扎於戚县,战时可听从关羽调令。
张辽对关羽敬佩,又有劝降之恩,所以对这个结果欣然接受。
做完了这些,刘备才带著许朔、孙乾、张飞来见陈宫。
陈宫清瘦、鬍鬚斑驳,但眼神仍有戾气,只是这些时日寢食不安,显得非常憔悴。
刘备让军士押著他往外走去,不远处跟著两名持大刀的壮士,看这阵仗陈宫就已明白自己今日命不保矣,可走了一路都没人和他说话,刘备他们几人有说有笑的说著,心里没来由的不忿。
走出了一段路,眼看要到人跡清静的山林小路时,陈宫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可能就要带著遗憾死去了。
“刘使君,”陈宫冷唤了一声。
“先生何事?”刘备態度亲和的走了过来,对陈宫报以笑容。
陈宫冷笑道:“刘使君,我想请问,若无我等在兗州起事,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使君焉能得徐州以自立?”
刘备笑道:“我非是自立,只是徐州危难之际,我受託治理百姓,同时也幸得百姓跟隨,如此而已。”
这话既是回答,又绕过了陈宫要问的那句话,把陈宫直接搞沉默了。
想了想,陈宫又换了一种说法:“素闻刘使君仁义,又以汉室宗亲自居。而曹操在兗州残杀名士边让、囚士人清流无数,与袁绍多有勾结欲另立汉帝行不轨之事。”
“我等为大汉而谋,除贼护境,有什么罪?我们所做的事,和使君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应该以礼相待、迎为上宾?”
他气定神閒、饶有兴致的盯著刘备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会有羞愧或者窘迫。
陈宫说这些,也不是想求得刘备劝降惜才,而是临走之前噁心他一把,你有大义我也有大义,我们有何不同,今日你杀我可以,但不能说我有罪!
可惜,刘备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继而平淡道:“足下一己之力,说动张太守、吕温侯,兗州数名从事共举大事,足见有苏秦张仪之才;能审时度势,抓准时机,以神速袭取兗州,也有先贤的胆魄和见识;可足下在兗州之谋和徐州之谋都算漏了一样东西。”
陈宫长嘆一口气,点头深以为然:“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知己,未曾知彼。在兗州不知曹孟德如此善於用兵,荀文若、程昱又如此坚韧不屈;而在徐州,没算到你刘使君有如此手段,短短大半年竟真能尽收徐州。”
“不对。”
刘备眼神微沉,竖起了一根手指:“此前,我与文武商谈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前夜子初还说了一种见解,令我非常认同。”
陈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备身边的年轻人,心中倍感忌惮。
刘备身后出谋划策的谋主就是此人吗?居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愿闻其详,”陈宫不解的求问。
刘备接著道:“你漏算了百姓之心。兗州之中,那位潁川荀文若有家族声望指引百姓、並且用律法来扶正规矩,所以他们能够过上去向分明的日子;而徐州推行仁政惠政,百姓会依附政令寻求生存。这些都是取得安定的策略。”
“足下虽然有合纵连横之才、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在谋划布局的时候,从来不会將百姓考虑其中,终究是取乱之道,你用取乱之道来对抗安定之策,如仰攻山峦,势必困难万分。”
刘备嘴角一扬道:“百姓在许多谋者眼中不过黔首、丁口,一度视为草芥,可我认为,正因有百姓之眾,才能有所谓王公之贵,如果天下人都是草芥的话,那也就不存在清流名士、王公贵族了。”
“这一点,自古经典皆有记载,难道公台没有读过吗?”
陈宫一愣,沉吟著这番见解,而后深思自己过往的谋划,的確都只是站在士人的立场,搅动风云、谋算利弊,以为可以算计天下诸侯。
其实只是取乱之道……
换句话说:若我是兗州一个安於农耕养家餬口的百姓,我可恨死陈宫这种人了,他心中忽然明悟了这一点。
想到这,陈宫苦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怎么会没有读过?
只是,就仅仅读过而已。
“刘使君,杀了在下吧。”
陈宫长嘆了一口气,眼中有浓浓的不舍,最终还是將头低了下去。
刘备展露笑意,却没有动刀,而是转到他身后来將他束缚的绳索解开,道:“我没说过要杀足下。”
“不过,却恕我不能任用公台。”
陈宫目瞪口呆,颇为不解的盯著刘备,心下疑虑难消,你不杀我,难道要等著把我押解到兗州,让曹操来杀我吗?
刘备拉著他的手臂,往远山的一片乡里指去:“先前我二弟云长截得不少家眷,其中就有你的妻小、老母,我听说你也是孝义闻名的人,既然败了,那就隱居於此,躬耕养家,奉养老母便是。”
陈宫呆愣著看了好久,他记得刘备分明已经向外宣告了自己的罪行,以两地谋乱为主,这至少都是“弃市”之刑,如今却被要求隱居於山林……
但稍一思量就明白,这隱居之地就在刘备的眼皮子地下,他在则举家安好,他若是不在,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全家,说是隱居,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也许以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无形之中还能彰显其仁义手段。
刘备是仁德立身,不会动手,但正因为如此,他身边有很多人都愿意为了他而动手。
良久之后,陈宫忽然想开口求饶,因为既然刘备有这种心思,未必不是惜才!
他忙转身想喊,却看到刘备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沿著驰道朝扩建的军营大门而去。
这时候他忽然又不想喊了。
看了片刻,陈宫平静的跟隨几名军士往山林小道去往集落。
他这才明白刘备从始至终没有提过招揽之事,不是因为才学的问题。
而是大家並非同路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