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伍德伯爵府的顶层书房里,暖意浓得让人发困。
壁炉里烧著昂贵的无烟银炭,暗红火光舔著炉壁,没有半点菸尘,与遥远的永夜长城,几乎像两个世界。
格雷伍德伯爵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前,视线尽头,王都中央广场上方正翻滚著浓烟。
冲天而起的白金圣火点燃了半个街区,那里原本是奥古斯汀家族的宅邸。
此刻教廷审判军正举著火把,將那个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姓氏烧成白灰。
伯爵的手袖口里慢慢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奥古斯汀家族完了。
就因为他们那个叫罗兰的继承人,在永夜长城被嚇破了胆,试图弃阵潜逃。
至圣教会的怒火,从来不会只落在逃兵一个人身上,他们要的是整条血脉的连坐。
伯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书房里薰香的气息。
他没想到教廷的屠刀会落得这么干脆。
奥古斯汀是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底蕴深厚,竟连一场象徵性的审判都没等到。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连根拔起。
这种毫不掩饰的暴烈做派,只说明一件事。
永夜长城前线的局势,比枢议院公开的战报还要烂得多。
那些坐在圣城源炉旁的大人物已经顾不上体面,他们要用血腥味逼迫世俗王权把最后的家底掏出来。
那么灰雾防区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伯爵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上一封来自前线的调令送到案头时,他只隨手划拨了几百个快死的农奴,又添了一批生锈破铁应付过去。
在他的算计里,那个替家族去前线填命的私生子,能撑到今年血月季就算祖上显灵。
往那片死地投进真正的精锐,当时看来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唯一祈祷的,是那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的儿子死得规矩一点。
千万別像罗兰那样愚蠢,去碰教廷的逆鳞,把整个家族拖进深渊。
“老爷,希恩少爷的一封信。”老管家悄无声息地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双手捧著一只信筒,走到伯爵身后。
封泥被挑开,羊皮纸在宽大的红木桌上展开。
伯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本以为抽出来的会是一封绝望的求救信,或者直接是阵亡讣告。
可信纸上没有半句哭诉,摆在伯爵眼前的,是一张几乎称得上勒索的资源索要清单。
信件最末,是一段极不客气的话。
“奥古斯汀的审判想必已到了王都,我的防线若在血月下崩溃……这批精钢与圣银,並非在救一个私生子的命,而是在买整个家族的脑袋。”
看著字里行间那股血腥味十足的威胁,伯爵倒没有暴怒掀桌,相反眼里露出了一丝毫不遮掩的讚赏。
像个真正的贵族,懂得借教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那把刀,反过来危险自己的家族。
这小子的嗅觉和判断,比那几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嫡系蠢货,强了何止十倍。
“父亲,既然那小子又来要东西,隨便打发几个瘸腿老兵过去凑数就行了,反正他迟早要被魔物吃掉,何必浪费家族金幣?”在他身边的次子轻佻开口道。
伯爵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乾乾净净,抓起桌上那封信,反手狠狠拍在次子脸上。
“啪!”粗糙的羊皮纸刮过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蠢货!”伯爵压低声音,一把揪住他领口,將人硬生生拖到落地窗前,按在冰冷的水晶玻璃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外面的火光!
教廷的审判官正愁找不到下一个开刀的替罪羊来杀鸡儆猴!希恩现在就是挡在家族断头台前的那块肉盾!
他若在防线上倒下,明天被扒光衣服掛在广场上烧成灰的就是你!”
次子的脸色一下白得像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滚出去。”伯爵像丟垃圾一样鬆开手,“別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半句蠢话。”
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再次合拢。
伯爵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重新坐回书桌后。
怒意迅速退去,属於高阶贵族的冷静又一次占了上风。
希恩要物资,那就给。
伯爵的目光再次扫过信笺末尾那份长得惊人的清单。
那小子没有要金银珠宝,他要的全是战爭能用上的东西。
三吨精钢锻锭、圣银原矿、十桶高纯炼金强酸与蚀骨毒液……
甚至还点名索要整套炼金器具,如精铸黑铁坩堝与符文刻刀等。
这份帐单几乎是在刮格雷伍德家族的骨髓,足以抽走近六分之一的战备底子。
若放在平时,任何附属贵族敢开出这种单子,伯爵会直接让人把他的皮剥下来。
但此刻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既然那道防线关係到整个家族的死活,这笔风险投资就不能吝嗇。
清单上的精钢与圣银,他会一分不少装进马车。
甚至还会让管家从库房深处抽出那批最硬的陈年钢料。
但在人手安排上,伯爵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领地名册。
他绝不会把家族真正忠诚的精锐底子送去黑松领。
羽毛笔在名册上快速划过,骑士团里对他露过异心的老油条,一个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把这些人全部打上烙印,装进运兵车。
既能像倒垃圾一样清理掉领地里的毒瘤,又能堵住希恩要人的嘴,正是一箭双鵰。
笔尖在一页上停住,伯爵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可能真正信任一个曾被自己像弃犬一样扔出去的私生子。
一头在荒原上尝过血的狼崽子,隨时都可能回头咬主人一口。
他在羊皮纸上又写下几个隱秘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培养的暗探与死士。
这几个人会以家族高阶援军的身份进入黑松领。若希恩听话,他们就是替领主砍杀魔物的利刃。
若那个私生子露出半点拥兵自重的念头,他们就是隨时可以接管营地的后手。
权衡落定后,伯爵抽出一张镶著金边的信纸。
笔尖蘸满浓墨,他十四年来第一次在信件开头,对那个私生子用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致我骄傲的血脉,黑松领的主人,希恩·格雷伍德。”
一行行妥协与赏赐,在纸上慢慢铺开,而在信件末尾,他又留下了一句意味浓重的敲打。
“家族的庇护,是你在长夜中唯一能汲取养分的根系,愿你在血月之下,时刻铭记格雷伍德的荣耀与馈赠。”
伯爵褪下拇指上那枚沉重的黑铁印戒,对准火漆,重重压了下去。
最后將信递给一直躬身候在旁边的老管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