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盏相碰的脆响落尽,顾建军家的院子里,热闹劲儿更足了。
院里的老槐树下,摆著一张磨得光滑发亮的四方八仙木桌,这是顾家平时办大事才会拿出来的物件,桌沿还留著常年使用的浅痕,却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晚风卷著饭菜的香气,混著槐树叶的清香,飘得老远,连村口的蝉鸣,都像是变得温柔了些,慢悠悠地伴著院里的欢声笑语。
八仙桌周围,摆著几张长板凳和矮凳,大伙儿按辈分挨著坐,桌上摆满了粗瓷碗和竹筷,中间一大盆燉鸡肉冒著热气,旁边还摆著清炒青菜、醃萝卜乾,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酒罈口敞著,飘出淡淡的酒香。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会儿给大伙儿添菜,一会儿给周干事、张医生倒米酒,脸上掛著笑,眼角却总往顾堇峰那边瞟,藏著掩不住的牵掛。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拿起公筷,往周干事碗里夹了一大块燉鸡肉,嗓门亮堂起来。
“周干事,可多亏了你!”她笑著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前些日子,堇峰体检、政审那摊子事,全靠你跑前跑后忙活,这杯酒,俺替俺家堇峰敬你,你可得喝了!”
周干事连忙端起粗瓷碗,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接地气:“婶子,可別这么说!这都是俺该做的活儿,谈不上辛苦。”
他端著碗,抿了一口米酒,顿了顿,才看向顾堇峰,眼里满是讚许。
“堇峰这孩子,踏实又能干,一看就是块当兵的好料,到了部队,俺肯定常跟那边打听他的情况,你们儘管放心。”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顾建军,端起碗示意了一下,“建军哥,你当年在部队也是好样的,堇峰指定能隨你,错不了。”
顾建军笑著点头,也抿了一口酒,没多说话,只是看著顾堇峰,眼里满是欣慰,手指轻轻摩挲著碗沿。
李秀兰又转头冲张婶笑,顺手给张婶也添了块鸡肉:“他婶子,你也多吃点,这鸡是俺家自己养的,燉了大半天,烂乎得很,香得很。”
张婶连忙点头应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嚼著,连连夸讚:“可不是嘛,这肉燉得真入味,比俺家燉的还香!”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吃了口菜,没再多说,院子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桌上的燉鸡肉还在冒著丝丝热气,米酒的醇香混著饭菜香,愈发浓郁。
过了一会儿,张医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夹了一筷子青菜嚼著,语气实在得很:“堇峰,听叔的话,到了部队训练別死磕,身子骨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喝了口米酒,继续说道:“你从小就壮实,这俺知道,但军营里的训练可比在家干农活累多了,要是哪儿不舒服,別硬扛,赶紧找军医,实在不行就写信回来,叔给你想办法、出主意。”
顾堇峰赶紧放下筷子,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谢谢张医生,俺记牢了!俺肯定好好顾著自己,不跟身子骨较劲。”
张医生笑了笑,又看向顾建军,慢悠悠地问道:“对了建军,你家地里的麦子快熟了吧?前几天路过你家地头,看著麦穗都黄了。等堇峰走了,忙不过来就言语一声,俺閒了也能帮衬一把。”
顾建军放下手里的酒碗,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忙碌:“可不是嘛,麦子再过几天就该割了,到时候麻烦你多照看一眼,俺这边得忙著给堇峰收拾行囊,怕是顾不过来。”
一旁的王大爷端著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米酒,清了清嗓子,又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鬍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语气慢悠悠的:“堇峰啊,咱顾家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你到了部队,可不能忘本。”
他顿了顿,放下酒碗,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又端起碗抿了口酒,继续叮嘱:“守本分、听领导的话,別耍小性子、闹脾气。咱不图你立多大的功,也不图你多有出息,就求你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来,给咱顾家、给咱顾家村爭口气就中。”
叮嘱完堇峰,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长贵,语气瞬间缓和下来,嘮起了家常:“长贵,你家今年的玉米长得不赖吧?俺看你前些天去地里薅草,苗儿壮得很,比去年强多了。”
王大爷的话音刚落,顾堇峰就赶紧应声,眼眶有点发热,语气实打实的:“王大爷,俺记心里了!俺到了部队,肯定好好训练,守规矩、肯出力,绝对不偷懒、不耍滑头,等俺平安回来,就陪大爷你喝酒、拉家常。”
这边堇峰刚说完,李长贵就笑著接话,端起碗跟王大爷轻轻碰了一下,声音爽朗:“托大爷的福,今年玉米確实不赖,比去年长得壮多了,等收了,给你送两筐尝尝鲜,咱爷俩也一起解解馋。”
王大爷笑著点头,连连说好,又低头抿了口酒,两人就著玉米的话题,又轻声嘮了两句。
一旁的张婶见大伙儿嘮得热闹,也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边给顾堇浩夹馒头,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堇峰,跟拉家常似的,语气亲昵:“堇峰,到了部队可没人惯著你了,衣服得自己洗,饭得自己盛,可不能像在家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往顾堇峰碗里添了勺青菜,停顿了一下,又接著说道:“跟战友们处好关係,互相帮衬著点,別爭別吵。要是想家了,就多给家里写信,俺和你娘,常给你寄些粗粮饼子、醃咸菜,让你能尝到家里的味儿。”
说著,她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缝衣裳的李秀兰,语气更显亲近:“对了秀兰,你给堇峰缝的衣裳,针脚別太密,部队里活动量大,太密硌得慌,穿著也不舒服。”
顾堇峰听著张婶的叮嘱,笑著应下,语气亲近又诚恳:“谢谢张婶,俺都知道了,俺肯定常给家里写信,也常给大伙儿报平安,不让你们担心。”
李秀兰手里还拿著针线,正缝补著顾堇峰的衣裳,闻言抬头笑了笑,应声说道:“知道啦他婶,俺心里有数。俺缝的时候特意留了松量,不硌得慌,还耐穿,能让他在部队穿久点。”
两人又轻声嘮了两句针线活的琐事,说著针脚鬆紧、布料耐穿的家常,语气慢悠悠的,眉眼间都是熟络的亲切,一点也不刻意。
另一边,李长贵拍了拍顾建军的肩膀,笑得欣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慢慢嚼著,开口说道:“建军,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堇峰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踏实、倔强,肯吃苦,到了部队肯定能站稳脚跟。”
他咽了咽嘴里的肉,顿了顿,又补充道:“后续的入伍手续,俺都给你弄妥当的,出发前一天,俺再过来跟你核对一遍,保准不出岔子。”
说著,他又想起什么,笑著看向顾建军,问道:“对了,你家那头老母猪,最近下崽了没?前几天听狗子娘说,好像快了。”
顾建军点了点头,端起碗和李长贵碰了一下,语气诚恳又感激:“多亏了李叔,这些年,俺们家多亏你照看,这份情,俺记一辈子。堇峰到了部队,家里的事,还得麻烦你多费心,帮著照看照看秀兰和浩浩。”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继续说道:“那老母猪还没下崽呢,估计也就这几天了,等下了崽,给你送一头小猪娃,也算俺的一点心意,报答你这些年的照看。”
“瞧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长贵摆了摆手,笑得爽朗,连忙拒绝,“家里有俺,你儘管放心,浩浩上学,俺会多照看,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俺也会常过来搭把手。小猪娃就不用送了,你留著自己养,等养大了,给堇峰攒著学费,等他回来用。”
两人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八仙桌上传来两个孩子嘰嘰喳喳的声音。
顾堇浩和王狗子挨著坐在桌角的矮凳上,吃得狼吞虎咽,手里攥著竹筷,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嘴角还沾著油渍,却依旧吵个不停。
顾堇浩含著馒头,含糊不清地喊:“哥,你到了部队,可得给俺带弹壳回来,还要给俺讲部队里打靶、训练的故事!”
他咽了咽嘴里的馒头,擦了擦嘴角,又补充道:“俺在家一定好好上学,帮爹娘餵猪、扫院子,不偷懒,等你回来!”
王狗子也连忙点头,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附和:“对!堇峰哥,你可別忘了给俺带礼物,还有部队的故事,俺要跟村里的小伙伴们炫耀,说俺发小是解放军!”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又扒了一口饭,生怕错过说话的机会。
“俺也会帮婶子、叔干活,帮著餵猪、割草,不让你担心家里!”
顾堇峰看著两个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顶,语气软乎乎的:“放心吧,哥忘不了!肯定给你们带弹壳、带礼物,也给你们讲好多好多部队的故事。”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又叮嘱道:“你们俩也得好好的,浩浩好好上学,別偷懒,狗子好好帮家里干活,等哥回来,带你们去河边摸鱼、挖泥鰍。”
两个孩子一听,立马高兴得拍起了手,嘴里连连答应,又低头大口扒饭,院子里又添了几分热闹。
顾建军看著八仙桌旁热热闹闹的样子,看著儿子被大伙儿疼爱著、叮嘱著,心里又欣慰又捨不得。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酒碗,慢慢站起身,轻轻敲了敲碗沿,示意大伙儿安静,语气朴实又郑重:“各位乡亲,周干事、张医生,今天多谢大伙儿赏脸,来吃这顿便饭,给堇峰送送行。”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喝了口酒,压下心底的不舍,继续说道:“堇峰这孩子,从小就盼著当兵,如今总算如愿了。他到了部队,还请大伙儿多惦记著点,周干事、张医生,也麻烦你们多费心照看。”
“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就希望堇峰能在部队好好干,做个合格的军人,不辜负大伙儿的期望。”
说著,他將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粗糙的脸上,满是郑重与牵掛。
顾建军的话音刚落,大伙儿就纷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笑著应和,七嘴八舌地说著实在话,声音里满是真诚:“建军,你放心!堇峰这孩子懂事,到了部队肯定能好好干!”
“是啊是啊,家里有俺们呢,你儘管放心!”
“堇峰,到了部队好好干,別给咱顾家村丟脸!”
说著,大伙儿也都將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又各自拿起桌上的竹筷,继续吃饭嘮嗑,八仙桌上的饭菜还冒著热气,院子里的热闹劲儿又回来了。
紧接著,顾堇峰也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站起身,对著八仙桌旁的大伙儿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朴实又真挚,没有半点虚的:“谢谢爹、娘,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周干事、张医生,还有狗子、浩浩。”
他顿了顿,平復了一下心底的情绪,继续说道:“俺到了部队,肯定不辜负大伙儿的期望,好好训练、守规矩,肯出力、能吃苦,努力做个合格的解放军。等俺有出息了,就回来陪大伙儿,好好报答大伙儿的关心和照看。”
说完,他也將碗里的酒喝光,拿起桌上的竹筷,大口大口吃著鸡肉,嘴里全是家的味道,心里却酸酸的。
他清楚地知道,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爹娘,离开八仙桌旁这些疼他、念他的乡亲们,奔赴遥远的军营。
这份家的温暖,这份邻里的温情,他会一辈子记在心里,不管到了哪里,都是他前行的底气。
饭局渐渐过半,米酒的醇香、饭菜的香气,还有大伙儿的欢声笑语,在顾家村的暮色里久久迴荡,热闹又温情,藏著最朴素的牵掛与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