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退军路上的朱温一直沉默著。
敬翔数度欲言又止,內心始终在天人交战!
李振適时地对老伙计轻轻安慰,敬翔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不是担忧自己被抓后释放朱温会不会对他起疑,他担忧的是別的事情。
李振低声道:“先生何故愁眉不展?大帅新败,正是你鼓舞士气之时,你可不能也消沉下去!”
敬翔骑著骡子一步一摇:
“老夫实非消沉,只是此刻没有想好如何与大帅相告而已!”
他对於朱温还是非常了解的,
这位主子虽然残暴、多疑,阴损至极,但绝对是梟雄本色,能贏不是本事,输了能越战越勇才是真英雄,朱温就是这种雄主!
自他跟隨朱温转战南北,大胜者不知凡几,大败者更是不知凡几,但每次失败都不会击垮朱温,他都能以昂扬的斗志继续肆虐这个天下!
可是今天他难得的见到了沉默不语的朱温,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號,朱温手下的大將全都谨小慎微不敢开口,就连鴟梟李振都在暗示敬翔去劝解大帅,因为这个状態的朱温让他们有些许的陌生,不敢上前!
敬翔深吸一口气,对李振苦笑后磕了一下骡子,靠向朱温:
“大帅。”
朱温从沉思中转醒,侧身看到敬翔:
“啊,是先生啊,某刚刚有所思忖,怠慢了先生。”
无论如何的残暴多疑,朱温给予敬翔的尊重从第一次见面便从未变过,这也是敬翔寧死也不愿接受段德好意的原因!
敬翔笑著说:
“下官才是被掳走的那个啊,怎么大帅比下官还要失落!”
朱温哈哈大笑:
“先生谬矣,正是因为先生身居险境,本帅才会烦忧,好在段德小儿终是没有伤害先生。”
敬翔也扶著鬍鬚哈哈大笑,儘量想著感染周围將士的情绪:
“下官做了回俘虏,这刚刚回来,便看大帅愁眉不展,还以为大帅这是担心下官被段德策反了呢,下官日后可如何是好啊?”
朱温拨马靠近了敬翔一些:
“哈哈哈哈,天下人皆可投降他人,先生当然也可以,但本帅从不担心也从不奢望,要是先生真的准备在魏博做事,汴州家眷本帅会派人送过黄河的。”
敬翔摇摇头:
“大帅怎么又忘了,下官之前便与你说过,世家大族文人报效,有些家世的读书人都该两面下注,”
“就算下官投了魏博,也不能把全家都接过去,最少得留著我家犬子在大帅身边,这样两面下注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朱温一拍脑袋:
“你看某这记性,先生多次与我讲述那些该死的世家做派,我老是记不住,受教了!”
敬翔点头,满脸笑意:
“下次下官若再被俘,要是投了別人,大帅可別急著把家眷送过去啊,只需要把某老妻送过去照料於某便是,
犬子最好还是在大帅麾下,这样不管哪方贏了,我敬翔都不会吃亏!”
朱温笑得豪爽:
“一定一定,先生放心去投,到时候公子景或许还有机会助我与先生沙场做上一场,倒也爽快!”
两人放声大笑,周围的宣武大將適时地陪著笑脸。
李振羡慕至极,
整个宣武,也只有敬翔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和朱温玩笑!
甚至他隱隱觉得,两人或许连玩笑都不是,朱温真有可能在敬翔投敌的情况下,也会降其家眷安然送过去的!
其余诸將也暗暗鬆了口气,
他们被朱温的低气压压得行军路上都小心万分。
横海大败,先行过河的三万精锐被段德杀伤溺亡多达万余,
虽然在停战协议签署后,剩余人马被放回了黄河南岸,可这终究是宣武军史上少有的大失利!
甚至其对士气的打击,远胜於当年连输秦宗权十一仗!
蔡兵天下无敌,连输给秦宗权十一仗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会觉得自家大帅愈挫愈勇,不以一时成败得失而气馁,反而有种病態的凝聚力!
可是输给了魏博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个疯癲的但实力又一般般的邻居,
更何况是连续三次作战失败!
而敬翔和朱温丝毫没有谈及此次大败,也没有一点要復盘的意思,只是拿自己被俘的事情来玩笑。
两人的乐观也渐渐感染了周围的將领,更是顺著这些將领继续向下传导,
退军的路上,低迷的士气隨著朱温的大笑渐渐消散而去。
李振不由得欣慰,
这才是自己敬佩的雄主,颇有曹操的风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鴟梟李振差点怀疑了自己的信念,
他本是一个不信玄学的人,
可刚刚想到曹操,便发生了让他肝胆俱裂的变化!
正当朱温谈笑风生之际,退军行至大野泽畔与磨石口间,忽闻水上,山头一阵山呼,
朱温瞬间止住战马,各都將领、士卒也以极快的速度停止行军,快速布阵!
敬翔心中一惊,急忙叫道:
“大帅,先前借道朱瑄,朱瑄是何等条件答应我军借道的?”
敬翔悔之晚矣,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问了!
朱温心口的气血止不住要上涌,他喃喃道:
“强压!”
敬翔大惊,旋即绝望!
~
朱温,朱瑾,朱瑄,三个碭山老表一同起事,都打下了大大的基业,
朱温占宣武,
朱瑾拿兗州泰寧军,
朱瑄先在平卢节度使王敬武手下做事,官至濮州刺史,
六年前,魏博疯狗韩简跨河攻打天平军,节度使曹节被魏博牙军一战衝垮,直接梟首,
这一仗反而成全了朱瑄,他借势而起,曹节被魏博牙兵一战突死,天平军大败而归,朱瑄被推为天平军节度使,一举上位,並从王敬武手下独立出来!
而隨著这三位老表各自有了自己的基业,他们的心思也多了起来。
好在有秦宗权这个天下霸主的压迫,三家结为盟友,共同对抗秦宗权也算是度过了一段不短的蜜月期!
但是在去年,因为一些说不上谁对谁错的事情,朱瑄和朱温其实已经决裂。
朱瑄僭越犒军收买朱温的手下,
朱温派朱珍攻打曹州,濮州,
昔日好友,同盟,在权势的面前终成仇人!
哎,都他妈姓朱,这朱家也是人才辈出!
可是即便已是仇人,双方目前仍处於比较温和且低烈度的对抗状態,
朱温借著强大的威压迫使朱瑄借道,朱瑄不敢对抗,他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宣武对抗,
甚至去年举全天平之力都没有打过朱珍一支部队,更何况是宣武主力全军?
所以他才敢放心的强行迫使朱瑄。
按道理,朱瑄就算心里再过憋火,宣武方面也早就推演过,天平军不敢在借道的时候有何动作,
因为双方的体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別,朱瑄是没有任何可能性会伏击借道之师的!
然而今天,这种不可能却发生了,
朱温强压怒火,看向大野泽水面上的朱瑄,
两方都是朱字大旗,一时间让人有些恍然!
“朱瑄!”朱温高声道,“就算我大败而归,你便相信自己能吃下我宣武?”
他身处包围却没有太多顾虑,自己手里还有五万精锐,更不用说还有完整的踏雪都和落雁都!
他的残余部队甚至比整个天平军都要多!
朱瑄隔著数十米,在战船之上大笑道:
“我是吃不下,可是谁说今天来送你一程的就我一个人?”
说著他微微侧身,
於朱瑄背后缓缓走出一人,
敬翔大惊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