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的小儿子周健,比哥哥姐姐都要小不少,现在只有十三岁。
从小调皮捣蛋不说,也是最不肯读书的一个,被周婶逼著读了两年初小,借著世道一乱,乾脆就輟了学。
也不知道是看哪出戏剧迷了心窍,还是被说书人讲活了心思,平日里总是以古时任侠儿自居,像个孩子王一般,领著左右街坊的一群半大小子,整日里惹是生非,偏又不会做什么恶事,端的是让周婶头痛不已。
“周婶,小健慢慢地也大了,总是这样每日里胡闹还是不行,我想著去法租界卫生署给他办个烟摊的执照。
有周挺照应著他,也不用担心会受人欺负,烟摊的生意也算不得辛苦,既能磨磨他的性子,收入也还不错,关键是也能离你们娘几个近一些,你觉得咋样?”李三火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周婶听了自然是十分欢喜,这安排不但让小儿子没时间到处惹事,收入还相当不错。
要知道,法租界里面摆的烟摊,只要踏踏实实做事,一个月的收入绝对能达到江城普通百姓收入的三倍以上。
“行,就按你说的办吧。三火啊,你现在真的是出息了,婶子谢谢你啦。
嗯,多的不说了,一会儿我去买些肉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哎,我们老周家实在是欠你的太多了。”周婶抹了抹眼角,开心地望著李三火说道。
当天晚上吃饭时,周婶把这事与小儿子周健说了,这小子一开始还不同意,气得周婶拎起鸡毛掸子就要教训他,还是李三火拦了下来。
只见李三火將周健拉到一旁,也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周健先是倔强地摇了摇头,后来却又不停地点头,最后却是应了下来。
事情定了下来,趁著周婶收拾碗筷的时候,李三火拿了些法幣交给了周挺。
“我在法租界租了个房子,你这两天找时间在附近也租一套,大家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不用推辞,不仅仅是为了你们哥仨,也是为了周婶,她辛苦半辈子,也该清閒清閒了。”
李三火这样一说,周挺本想推拒的手,渐渐没了力道。
他也想过要在法租界租个房子,把母亲接过去。
去了巡捕房工作才知道,与脏乱差的棚户区相比,法租界简直就像天堂一般。
他原本想著工作两年攒攒钱再搬家,却不想李三火现在就想到了。
“火子哥,你……,哎,反正我从小跟著你,以后也都听你的就是了。”
李三火知道这小子与他弟弟性格刚好相反,为人沉稳,不善言辞,也只是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第二天,被停了职的李三火早早地起来去了那聚丰典当行转了转,里面果然有一个王天川,当李三火拿出李焱的那本假证件时,对方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焱儿,以后晚上有事不回来的话,打个电话说一声,免得我担心你。”
话音一落,两个人相视一笑。
李三火陪这位便宜叔叔吃了早餐,左右无事,乾脆早早地就到了国立江城大学,结果他的黄包车还没到校门口,就已经看见前面的一辆別克轿车停在了那里。
司机刚好下车拉开了后门,结果从里面下来的居然是李三火的那名培训班同学——倪明星。
李三火见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暗自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啊?用的是別克车不说,那司机看著也不像是普通人。
身材匀称高大,动作之间又很是敏捷,眼睛也隨时在观察著周围的动静,怎么看起来更像是保鏢呢?”
倪明星却是根本没往李三火这边看,而是径直走进了校门,向著学校女生宿舍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李三火心下好奇,又见那司机已经开车离开了,於是悄悄的跟了上去,至於这倪明星的去意,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之后,一名女学生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李三火就见那倪明星快步走上前去,拦住那女生说起话来,右手还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朵红艷的玫瑰花递了过去,脸上满是笑意。
那女生明显是被嚇了一跳,一边摇著手表示拒绝,一边向后退去。
她惊慌之下一偏头,李三火看了个正著,可不正是报到时的那个史芸儿吗?
“嘖嘖嘖,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一大早的就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这姓倪的明显就是个二代,跑这培训班来的目的不会就是换个方式泡妞吧?
哎,反正他也不可能是自己要挖出来的军统同僚,对方看著又是有些势力的样子,自己还在等候上面处理决定的期间,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李三火想到这里,就打算从一旁悄悄溜走,却不想刚刚走出几米远,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同学,你来了,我可等你有一会儿了。咱们快走吧,一会儿食堂里面的菜包子就卖光了,听说是限量供应的。”
话音未落,一只柔软细嫩的小手,就拉住了李三火的衣袖。
李三火抬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好,自己这是被人拿来做了挡箭牌吗?
可是当他看到拉住自己衣袖的史芸儿,那渴求帮助又有些慌乱的目光,前世所受教育中刻印的对女性的尊重与怜惜不知怎的就醒了过来,只得暗嘆一声道:“史同学,早上黄包车少,所以我晚到了,抱歉。”
一边说著,一边努力地挤出带著最大善意的笑容,望向了倪明星。
虽然知道这样做似乎於事无补,可小胖子只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其实对他没有恶意。
倪明星愣住了,他也看出来了史芸儿只是用这个叫李焱的同学做拒绝自己共进早餐邀请的藉口。
他不傻,他不但不傻,相反,他非常聪明,同时也有著世家子弟的骄傲。
他气愤,也很想像其他那些紈絝一样,隨意挥挥手,將警卫喊过来,然后將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胖子狠狠得揍一顿,再把他丟进大牢。
可是,他做不出来,不论是他自己的原则,还是祖母对家人的教诲,又或是他对那份感情最后的挽留。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史芸儿,而不是相伴十六年,却因为自己不会游泳,救援失败而不幸溺亡的未婚妻云儿。
倪明星突然笑了笑,心中的块垒似乎突然就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將手中的玫瑰往李三火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很瀟洒。
身后是目瞪口呆的小胖子,与面色骤变的史芸儿。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惶恐——“八嘎,我似乎演的过火了,这下子该怎么向园丁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