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和?”高松宗治眉毛一挑。
“不错!”千种忠治压低了声音,“这次只要他们肯退兵罢战,別说这梅户城,就连田光城,也可以还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竟愿意放弃所有战果。
听到这话,高松宗治身后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高松宗治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岳父大人,恕我直言,六角家……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伊势了。”
“什么?”千种忠治愣住,“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岳父大人久处伊势,或许对近畿的乱局不甚了解。”
高松宗治不急不缓地分析道,“如今细川氏纲正与管领细川晴元在京都附近大打出手,整个近畿乱成一锅粥。六角家作为管领殿的后盾,自顾不暇。后藤贤丰这几千人,恐怕已是六角家眼下能抽调的极限了。”
但此刻千种忠治心神大乱,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他將信將疑地盯著宗治:“可……万一呢?万一六角定赖不顾近畿的乱局,铁了心要对付我们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千种忠治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千种家……都会派出使者和谈!”
说罢,他不再看高松宗治一眼,领著自己的家臣转身离去。
高松宗治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出言阻止。
“主公,这……”山田正秀忧心忡忡地上前,“若千种家单独媾和,我军岂非陷入孤立?”
“无妨......”高松宗治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此战打到这个程度,必然得有个结果,岳父大人派去的使者,正好给了六角家一个体面的台阶......”
梅户亲具摸了摸下巴:“那咱们就这么看著他们讲和?”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休兵罢战於本家也有好处......”
未来几年,是北伊势一段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六角家的注意力被牵扯在近畿,斋藤家要清理前守护土歧家势力。
南伊势的国司,还在和中伊势长野家攻伐,直到二十年后才分出胜负。
最有可能插手的织田家,歷史上却是选择了攻略西三河,直至引来了今川家。
高松家这一个月表现亮眼,但放在整个日本战国时代根本不算什么。
蝴蝶效应再大也不至於改变这些歷史趋势,难不成织田家、六角家、斋藤家能不按歷史,跑来死磕北伊势,伺候我这个刚刚冒头的小小高松家?
怎么可能......
所以未来数年之內,高松家可以在北伊势从容发展。
认识到无力取胜后,后藤贤丰与梅户高实各自向观音寺城派出使番。
后藤贤丰认为六角家已无多余力量可浪费於伊势,主张与千种、高松两家讲和。
梅户高实则要求六角定赖再派援军,以雷霆之势消灭两家,恢復梅户家领地。
如今六角家的少主六角义贤是支持继续增兵的意见。
不过令梅户高实失望的是,他的亲哥哥,现任六角家家督六角定赖却坚决反对增兵北伊势。
在定赖看来,六角家刚刚兴兵万余,支持幕府击退细川氏纲乱党,已消耗大量钱粮。
而幕府大將军足利义晴却隱有疏远晴元之意,近畿政局暗潮涌动。
这种时候,六角家不应把力量浪费在北伊势!
一旦细川氏纲的党羽捲土重来,管领晴元被推翻,失去幕府大义支持的六角家,不仅要直面新幕府的大军,就连对近江领国的统治亦会发生动摇。
加之,后藤贤丰已然夺回梅户城,稳住北伊势的战略目的初步达成。
此时增兵,更显不智。
前年起,六角定赖便因臥病在床,连日常政务都力不从心,家中诸事多由继承人六角义贤与重臣们打理。病榻上的他,对政务的倾向也愈发趋於求稳。
观音寺城本丸御殿內,六角定赖正逗弄著襁褓中的孙儿(即未来的六角义治),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嫡子六角义贤那张写满不满的脸。
他想从侍女手中抱起婴儿,刚一起身,便觉一阵虚脱,身子竟支撑不住,徒然跌坐回去,惹得侍女们一阵惊呼。
见义贤要唤医师,六角定赖摆了摆手,继续逗弄著孙儿的小脸蛋,直到婴儿被逗得哇哇大哭。
义贤对父亲的自以为是和悠然自得实在难以忍受。
尤其是被父亲责备“不成熟”时,他起初满心恼怒。
可一想到父亲戎马一生,纵横捭闔,將六角家业推向鼎盛,他又只能將这份恼怒生生咽下。
这时,侍女端来汤药。坐在病榻前的义贤想亲自餵父亲喝药。
六角定赖依旧摆摆手,自己端起碗:“四郎,不用,我自己能行。”
望著父亲暗淡的脸色,义贤总觉得自己父亲在生病后,已经失去了那股老虎的锐气。
本家如此强盛,行事却处处谨慎,甚至可以说近似软弱。
当年数度击败浅井氏的情况下,却只接受了对方名义上的臣服。
如今面对千种、高松这等小小豪族,竟也听之任之,而不派遣大军一举剷除。
义贤终於按捺不住,语气颇冲:“父亲!请您改变主意,眼下正是介入北伊势的大好时机!”
六角定赖听出了儿子的怨气,却只是笑了笑。
他示意侍女將婴儿抱走,这才缓缓开口:“四郎,坐下,老夫有些话要说。”
见父亲如此淡定,义贤越发来劲:“儿臣无能,但儿臣盼著您身体好起来,再次统帅大军,荡平这些贼子!”
六角定赖平静道:“要平定北伊势,六角家何愁无人?根本不需要老夫亲自出马……”
“但眼下近畿局势诡譎,年初將军未按惯例向管领赐酒,管领身为臣下亦未向將军献上新年贺词,將军与管领殿间隙日增啊!”
“管领又在大和寺殿(畠山植长,河內畠山家上任家督)病死后,贸然插手畠山家继承爭端,畠山家立场怕有转变之忧。”
“如今近畿暗流涌动,若我六角家四面开战,只会耗损力量,亦有倾覆之危啊......”
“父亲!您是担心氏纲乱党?”六角义贤觉得父亲说得这些,有些小题大做了。
在他看来,如今幕府和管领都稳如泰山。
唯一的隱患,只有这两年来多次起兵作乱的细川氏纲党。
但这些乱党,也被镇压下去了:“五月管领殿出阵宇治田原和寺田,大获全胜;七月二十七日,三好筑前守(即三好长庆)又攻陷了关山城,將氏纲一党彻底赶出山城国!氏纲党徒之乱已不足为患,父亲为何有此忧虑?”
“你认为幕府能消灭这些乱党?”
“难道不能吗?氏纲一党在幕府面前根本翻不了天……”
看著继承人满脸不服气的模样,六角定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將六角家交给他,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此刻也只能耐著性子点拨:“氏纲乃前任管领三友院殿的继任,过去十多年了,仍有眾多拥躉。这並非三友院的恩德深厚……”
“那是为何?”
“利益。”六角定赖嘆了口气,“那些人实则是与幕府爭夺利益之人。无论谁在位,都会以另一方为旗帜作乱。”
“有些叛逆作乱也属正常,可怎么会消灭不了呢?”六角义贤皱眉,隱约捕捉到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