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做什么去?”
孟陵拿了鬼头刀就想往方壶山上走,刚出门就被傅有德给叫住。
六年的时间过去,老人身上本就写满故事的褶皱,似乎並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乾枯的树皮模样。
不过孟陵还是能感觉到,他说话的中气,比从前虚了一截。
面对傅有德,少年一向是乖巧懂事的形象,他有些为难,但是还是坦诚说道:“爷爷,我遇到了一只比较棘手的鬼物,需要用到鬼头刀。”
“胡闹,还差多久就要高考了,现在是继续杀鬼的时候吗?你现在的首要大事,是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或许是经歷过知识被判定为罪孽的时代,也见证过中间那么一两代人吃了没知识的亏。
傅有德平日对孟陵几乎不怎么管教,认为孩子自己懂事,不需要他一个早就该被时代淘汰的老人聒噪。
唯独在学习的问题上,老人从来不打马虎眼,要求甚严。
“爷爷,那是我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教我的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如今我又怎么能为了所谓的前程对朋友的苦难视而不见?”
如果是一些恶人遭遇了这些破事,孟陵说不定还真会不小心迟到那么几分钟,再去超度恶鬼。
可沈乐天是他的同学、朋友!
傅有德也不和他废话,上前夺过了鬼头刀,很是认真的说道:“你安心读书备考,你同学的事,我去!”
“……別了吧,今年您都96岁了,哪儿能折腾您?”
“废什么话,別看爷爷年纪大,爷爷我一顿饭还能吃二两饭,喝上二两酒!”
看著老爷子执拗的模样,孟陵也是哭笑不得。
让老爷子出马是不可能的。
老人都是瓷器宝贝,能不磕磕碰碰,就最好不要磕碰,不然年轻人碰两下隔夜还能跑能跳,老人磕两下,指不定就得出个好歹。
“得,您还是歇著吧,我不去了还不行嘛?”
“胡说八道,不去岂不是失了信义?”
“简单,让覃爷爷去唄,反正这几年他几乎没了生意,庙里也没人去上香孝敬,就当是给他找点活儿干。”
傅有德有些犹豫:“小覃那身板……他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能折腾吗?”
“……”
瞧瞧这话说的,覃爷66岁您质疑他,合著自己96岁就老当益壮了是吧?
“放心吧,他的体格您也不是不知道,就算下一秒要咽气了,覃爷也能扛个两三百斤的东西一口气上山顶不带喘气的。”
孟陵是好劝歹劝,才算把傅有德稳定下来,拿走了鬼头刀,一路小跑上了桃溪观。
“胡大姐,誒,我滴妻~,你把我比做什么人咯哦!”
还没进道观,孟陵就听见覃走南那干哑的破锣嗓子,正在跟著收音机学唱花鼓戏。
自从开始贩卖符纸以后,覃走南的日子过得好起来了。
道观依旧是破破烂烂,照这不修边幅的老人说,反正睡觉的时候棺材板一盖,他谁也不爱。
瓦片屋顶漏不漏雨不重要,围墙垮塌也不重要,一点都不耽误他享受生活。
有了点閒钱,他全用在了犒劳自己的嘴巴上,用在了休閒娱乐的生活上,整天抱著收音机,乐呵呵的听小曲儿,骂老美,这就是他当下最大的快活。
“覃爷爷!”
本来还躺在躺椅上的覃走南顿时嚇得弹射起步,转头就往屋后的草丛跑。
还好孟陵现在速度快,及时上前拽住了他,不然等这惫懒老人钻了林子,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天找不到人影。
“我的好爷爷,您跑什么啊?您孙儿来看您来了。”
“那我情愿你把我给忘了,这样我还能多享受几年。”
“爷爷,人心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你快拉倒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有事好爷爷,无事老不死,你快別噁心我了,我是真的有点慌。”
一说起坑自己,覃走南就感觉胸口处的陈年旧疤都开始隱隱作痛。
要不是他化僵后身如精钢,那天恐怕早就被狰兽给开膛破肚了。
孟陵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通闹腾,时间差不多到了下午四五点的样子,他渐渐收起和覃走南开玩笑的心情,很是严肃的说道:
“我的吞鬼神通,失效了!”
“臥槽!!!”覃走南更是怕得不得了,挣扎得更厉害了。
“覃爷爷,帮我!”
“不帮不帮,点子扎手跑不就完事了?你又逞哪门子的英雄?”
“不是我要逞英雄,而是……”孟陵的眼神变得低沉,仿佛脑海中仍有一副画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让他难以介怀。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从初中到高中最好的朋友。”
“她?这事儿发生在你身边朋友身上?”
覃走南微微嘆了一口气。
当年四號隧道的事虽然解决了,可也算是给孟陵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毕竟他心头上的三分恶气,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来源於最初误入此道的那一幕。
若是那天没有和小伙伴们顽皮,或许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他,伙伴们也能一起奔赴考场,开启崭新的未来。
“还忘不掉吗?”
“如何能忘?我还没找到那个白衣人呢,也没找到四號隧道的始作俑者——饕餮!”
“嘁,找不到最好,找到了反而白白丟了性命!”
“所以……覃爷爷,你帮帮我吧!”
覃走南依旧有些为难,他不確定的问道:“你先说说,对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的神通又为何会失效?”
孟陵將自己知道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人。
覃走南挠著油乎乎的头髮,听到並非完全失效,而是那只鬼被吸到了双手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不像之前的鬼物那般只知道一味拼命。
“那还不算太糟,没到红衣厉鬼的级別,否则骤然出手之下,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不过蹊蹺也就蹊蹺在这儿,那鬼的身上肯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他与寻常鬼物有些不太一样。”
孟陵回想起先前和隔壁大爷聊过的往事:“会不会……是我同学的妈妈唤回了丈夫,鬼是爸爸,杀死了妈妈之后,形成的倀鬼?”
《除鬼秘录》里有过关於倀鬼的介绍。
形似鬼物,实际上却並非正常的鬼物,而是由带有强力煞气的存在杀死之后,被煞气裹挟住灵魂中的一丝清明,成为了为虎作倀的一种鬼造物。
“很有可能,所以你才会只吸收到老鬼残留在新鬼体內的一点点阴气。”
不过很快,孟陵又自己否决了这个说法:“不,不对,如果是倀鬼的话,其结构应该是以煞裹阴,我吸收到的就不该只有阴气,应当还有煞气才是。”
两人閒聊了一阵后,只感觉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有些抓不住思绪。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鬼物是方阿姨,她或许和当初在马坪村遇到的老人胡五六一样,也是被某种执念影响了心智,能克制住杀戮的本能。
也可能是和当初在路霸村遇到的那个小姐姐一样?並非异兽转化,而是死后自行滯留?
“算了算了,猜来猜去也不是个事儿。”
覃走南愤愤的走进臥室,从棺材里掏出一袋包袱背在身上。
“小子,你可记好了,爷爷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走出心魔,从此放下往事,爷爷只是单纯见不得成绩那么好的女娃娃被那些鬼物给害了,只是单纯的给自己积攒阴德。”
“算爷爷求你,以后再有这么危险的事,你別找我,搞不定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我都快七十岁了,七十岁啊,你个小王八蛋,你还让我和那些鬼东西拼命,你没有心,没有心啊!”
孟陵嘻嘻笑著,就这么听著老人一路骂,身体却很诚实的带著他下山。
好歹都是相识六年的老熟人了,谁还能不了解谁啊。
覃走南对外人还是挺淡漠的,就算有人倒在他面前,他都不带多看两眼,但唯独对孟陵不一样,刀子嘴豆腐心,磨一磨总能让老人出手帮忙。
毕竟……谁叫他现在算是半个赶尸人呢!
嗯,没拜过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的那种!
下山路上,覃走南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道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孟陵忍不住问:“你老回头干啥?”
“废话,万一真交代了,不得多看两眼?”覃走南啐了一口,“小王八蛋,劳资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到老都不安生,还要帮你还债!”
“那我高考完了就去拜祖师爷,这样你总不亏了吧?”
“拜拜拜,拜你个大头鬼,好好的正常人不当,做什么赶尸人?人憎鬼厌的狗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