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外,一行人在灯火映照下缓缓步入厅堂。
为首的是三位会长,还有他们身后跟著几位老匠修,还有一群受邀前来观礼的收藏家。
人群最后面,纳兰魁负手而行,目光隨意地扫过那些盖著绸布的作品,脸上看不出喜怒。
古原也在人群中,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江城那三个盖著布的案子上。
他看向林尊的那个位置。
那小子,不会让他失望的。
周老走到厅堂中央,朗声道:
“开始检阅。”
眾人首先来到湘城金工的案前。
铁摩勒的作品摆在最中间,旁边两个湘城匠人的作品虽然也不错,但与他相比,明显逊色不少。
铁老亲自上前,掀开盖在铁摩勒作品上的绸布。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身上雕著一条盘旋的龙。
那龙栩栩如生,鳞片、龙爪、龙鬚,每一处都精致到了极点。
最妙的是剑格处,那龙头张口衔住剑身,龙眼微睁,仿佛隨时会活过来。
铁老拿起那柄剑,轻轻一挥。
“嗡——”
剑鸣声起,竟隱隱带著龙吟般的迴响。那剑身上的龙纹仿佛亮了一亮,一股充沛的灵性扑面而来。
“好剑!”
“这龙纹雕得神了!”
几位会长也点了点头。周老赞道:
“此剑不仅工艺精湛,更难得的是那股龙属灵性。
以金铁之躯,蕴真龙之魂!”
铁老哈哈大笑,拍了拍铁摩勒的肩膀:“好小子,没给咱湘城丟脸!”
铁摩勒咧嘴一笑,目光却扫向洪都和江城那边。
接下来是洪都。
瓷娘子的作品前,围的人最多。
瓷老亲手掀开绸布,露出一只硕大的龙纹瓷瓶。
那瓶身高大,釉色温润,瓶上绘著一条青色的龙。
那龙盘旋在云海之间,龙首高昂,龙尾摆动,画功精湛,栩栩如生。
眾人看了,纷纷点头。
“好画功!”
但也有几位老匠修微微摇头。
“画功是没得说,可这灵性……”
“比起那柄剑,確实差了些。”
瓷娘子听见这些话,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
她从旁边拿起一只水壶,往那瓷瓶中注入清水。
清水缓缓流入瓶中。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瓶上的龙纹,竟仿佛活了过来!龙身微微扭动,龙爪轻轻摆动,就连那双龙眼,也似乎多了几分神采。
“这是……”
眾人瞪大眼睛。
隨著清水越注越多,那龙纹越来越生动,隱隱间,竟似有丝丝龙吟从瓶中传出!
瓷娘子轻声道:
“我瓷一道,乃是风与火之道。
龙,神州图腾,却为水之灵。
故我做乘水瓷瓶一个,用水调和,恰恰应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龙困浅滩,入渊而解!”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惊嘆声四起。
“这构思,绝妙!”
“以水养龙,以瓶为渊,好一个入渊而解!”
几位会长也连连点头。瓷老抚须笑道:
“好,好!不仅手艺精湛,更有巧思。此物,当得一件妙品。”
眾人纷纷应是。
接下来是江城。
赵师傅的龙凤屏风掀开后,眾人看了,也只是点点头。確实不错,但比起前两件,明显逊色一筹。
然后,是纳兰迦然。
他走上前,一把掀开绸布。
一条硕大的黑龙,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个龙头摆件,约莫半人高,通体乌黑髮亮。
龙角崢嶸,龙眼圆睁,血口大张,獠牙毕露,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这……”
“好凶的龙!”
几位老收藏家凑上前去,细细打量。有人伸手触摸,只觉得那木质温润如玉,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阴沉古檀!”
“这是上好的料子!”
“你看这鳞片,一片一片,仿佛还在上下抖动!”
“还有这龙眼,这眼神活性十足!”
纳兰迦然负手而立,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脸上的讚嘆,最后落在人群中的纳兰魁身上。
纳兰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几位会长也上前细细端详。周老赞道:“此龙凶威凛凛,灵性充沛,实为上品。纳兰公子好手艺!”
纳兰迦然微微躬身:
“周老过奖。”
他直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尊那边。
那个贱民,也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匠道。
眾人看完纳兰迦然的龙头,纷纷议论起来。
“这三派魁首,怕是就在铁摩勒、瓷娘子和纳兰公子三人之间了。”
“那还用说?其他几个,差著一截呢。”
“来来来,把这三件摆在一起,仔细比较比较。”
眾人正要动作,忽然——
“且慢。”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尊站在自己的案前,一手按在绸布上。
“诸位前辈,还请看看这件。”
古原眼睛一亮。
这小子,果然有后手。
纳兰迦然眉头一皱,冷冷地看著他。
几位会长对视一眼,周老点点头:
“掀开吧。”
林尊一把掀开绸布。
哗——
所有人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也是一条龙。
一条垂首的全龙摆件,约莫两尺来长。
它低垂著头,口中衔著一颗龙珠,姿態温顺,与纳兰迦然那条凶威凛凛的黑龙截然不同。
可那股气韵,却让所有人移不开目光。
那不是怯懦,而是一种……蛰伏。
仿佛这条龙不是在低头,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声號令,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几位老收藏家快步上前,围著那摆件仔细端详。
“这雕工……有些意思!”
“还有这龙鬚,细若毫釐!”
有人伸手触摸,感受那木质的光滑与温润。
“不对……”
那人忽然皱起眉头,凑近了闻了闻。
“这不是蜡!”
眾人一愣。
那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色:
“这是漆!这是漆艺!”
周老猛地看向林尊:“这可是楚漆?”
林尊点头:“正是。”
周老快步上前,仔细端详那层漆面。那漆面乌黑髮亮,深沉如渊,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果然是楚漆……”
他喃喃道:“这手艺,失传多年了。”
瓷老也走上前来,细细打量:
“楚人善木器,上古时期便是如此。
楚漆工艺,更是独步天下。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
他看向林尊,眼中满是讚赏:
“小友,这楚漆,从何处学来?”
林尊微微躬身:“家中先父留下的笔记中有所记载。小子不才,研习多时,今日方敢一试。”
铁老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眾人纷纷点头,讚嘆不已。
“这全龙造型,也是楚地古风!”
“你看这龙的低垂姿態,与中原的升龙、蟠龙完全不同!”
几位会长对视一眼,瓷老道:
“此物可与前三件並列,再行比较。”
眾人纷纷应是。
纳兰迦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著林尊那件作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个贱民……这个贱民居然还有这一手?
他猛地想起那日在匠修考核时,自己也是这般,被这个贱民压得抬不起头。
不,今日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正要开口,却见林尊又动了。
那年轻人朝几位会长躬身一礼:
“诸位前辈且慢。晚辈此物,与瓷娘子的瓷瓶一般,还有玄机。”
眾人眼睛一亮。
周老忙问:“什么玄机?”
林尊指了指那龙頜下的一片鳞片:
“请哪位前辈,拨动这片逆鳞。”
铁老性子最急,闻言立刻上前,伸手拨动那片逆鳞。
“咔噠——”
一声极轻的声响。
眾人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垂首的龙,动了。
先是龙爪,轻轻抬起。
然后是龙身,微微扭动。
最后是龙首,缓缓扬起。
那动作极慢,极轻,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这……这是机关术?”
“不对,机关术哪有这么流畅?”
“难道是机括?”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时,那龙首猛然昂起!
它浑身鳞片微微颤动,龙鬚飘动,龙眼圆睁,隨后一口龙吟,喷薄而出!
“吼——”
那声音低沉、悠远,仿佛从远古传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真正的龙吟。
但那一声吼,却让所有人感受到了那股……龙威。
全场皆静,鸦雀无声。
良久,一老者颤抖著声音道:“这不是机关术……这、这是……”
江城会长看著林尊,沉声说道:“这是灵性增减之道!这是控灵之术!”
他猛地抓住林尊的手臂:
“你突破界限成就二阶匠师了?”
林尊没有说话。
他退后一步,似乎轻轻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卸下了什么枷锁。
他抬起头扫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惊讶的、喜悦的、恐惧的、怨毒的。
最后,林尊看向那三位会长,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平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前辈当面。”
“小子林尊,於今日三城大比之上,入匠修二阶。”
“控龙灵於此殿,以告诸修。”
他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英才皆叩首,唯我龙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