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妮并不理会巨龙的怒骂，重新走回它的身边。
不得不承认，眼前巨龙被牢牢捆住的画面，有一种十分独特的张力。
如此庞大而凶悍的生物，却被柔软的藤蔓围困……仿佛沦为了谁的战利品。
柯妮正要仔细欣赏，却被恶龙的大喊大叫打断。
“滚开！！”它咒骂道。“你这邪恶的女人！！我要撕碎你的喉咙，把你丑陋的袍子扔进河里，看着它腐烂，发臭，变成一团淤泥……”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柯妮决定给它一点小小的教训。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一支羽毛笔，用像微风一样软和的力道，轻轻扫过离她最近的那片龙甲。
“呃啊！！痒死了，痒死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巨龙咆哮着扭动起来，不断顶撞着藤蔓织成的罗网，掀起一场微型地震。
但柯妮无动于衷。
她一遍又一遍，用羽毛拂拭巨龙的鳞甲，像要拭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比城堡还要强壮的巨龙，在羽毛的触碰下，不断摇晃，颤抖。
……它一定非常，非常敏锐。
这样坏脾气的龙，就算活了好几百年，应该也从未有过什么亲近的朋友。
柯妮一定是它漫长生命里，第一个像这样抚摸它的人。
想到这里，柯妮竟然莫名觉得有些感动和荣幸。
不知何时，漫骂声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从巨龙喉咙深处发出的，某种从未出现的低吟。
“嗯……嗯……”
它把自己的脑袋埋到翅膀底下，似乎想藏起这些恼人的动静。
“没关系的。”柯妮拍拍它的肚皮。“稍微发出一点声音，会让你更好受一些。”
就像小猫总会打呼噜一样。
“你，你把嘴闭上……”巨龙喘息着反驳。
热气从它口鼻中不断喷出，在森冷的洞xue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粉雾。
“那就再试试这个吧。”
说着，柯妮把羽毛插进两片龙甲之间的缝隙，开始轻柔地，缓缓地转动。
“啊……啊！！”
巨龙尖叫起来，身体抖个不停。
像匕首一样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穿铺在它身下的兽皮。
“住手，啊……快停……”过于沉重的气息，打乱了巨龙口中的音节，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空气中漂浮着甜美浓烈的香气，像一千朵大马士革玫瑰，正在午夜盛放，似乎来源于山洞深处，某种得到尚未命名的神秘液体。
巨龙眼底的熔岩，迷离而黏稠，像水一样流淌。
它的鳞甲仿佛被烈火烧灼，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羽片在鳞片内侧不断轻蹭，羽绒扫过鳞片外缘，巨龙被折磨得连呼吸都无法维持，彻底瘫倒在巢xue中。
女巫已经不记得了，上一次心跳如此剧烈，是什么时候呢？
但她尽可能表现得游刃有余。她必须表现得游刃有余。
“如果你从现在起，承认我是你的主人，和我签订契约的话，我就放过你。”柯妮提出自己的条件。
“我，我才不要……啊……”
即使已经到了眼下这个境地，倔强的龙依然不肯屈服。
“那你就再忍耐一下吧~”女巫轻快地宣布。
柯妮将右手深深一推，羽毛彻底没入龙甲之中。
甚至连她的指尖，也一同陷入。
……和粗粝的外壳截然不同，鳞甲之下的皮肤滚烫而柔软。
像可以触摸的，并不伤人的火焰。
羽尖轻轻一刮，巨龙的尾巴立刻猛颤几下，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痉挛。
“混蛋，混……呃……呃嗯……”巨龙呜咽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还要继续吗？”
柯妮一边问，一边继续轻挠，用自己的指甲剐蹭鳞片内部的细小沟壑。
“不……不要……”巨龙已经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注视着眼前虚弱的巨兽，柯妮弯起嘴角。
“让我停下来的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柯妮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她是大家公认的好女巫，从来不曾凭借魔法，伤害过任何人。
只是欺负这头龙……实在太过有趣。她好像一不小心，稍微有一点点沉溺其中。
恶龙将脑袋别向另一侧，拼命远离柯妮站立的地方，但柯妮依然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在幽深的山洞里回荡。
“求你……主……主嗯……”
在这个午夜之前，柯妮绝不会相信，一头力大无穷，驰骋天际的巨龙，竟然能发出如此娇软的声音。
“大声一点才行，我听不清。”柯妮慢悠悠地说。
黑暗中，巨龙暗红色的鳞甲，似乎变得更红了，耳朵尖尖上冒出一缕粉烟。
“求，求你……主……主人……”
最后一次拨弄（也可能是两次）之后，柯妮终于让那只轻盈的羽毛笔，离开了巨龙的身体。
巨龙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像是怒吼，又像是叹息的长鸣，声浪将柯妮震出好几步远。
下一秒，精疲力竭的巨龙，死气沉沉地趴回它的龙巢里。
即使柯妮撤走了那些束缚它的藤蔓，巨龙也没有任何反应。
……总算老实了。
柯妮从行李箱里取出魔法墨水，在地面上画出一大圈繁杂符文，又摆好十三颗水晶和七支蜡烛，将巨龙围在中央。
任柯妮如何折腾，巨龙只是静卧在巢xue里，不住喘息，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柯妮站在巨龙的正前方，开始念诵今夜最重要的咒语。
“万物之母，群星和山川的神灵们，请让此物从永世的诅咒中解脱，获得人形……”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也非常古老的咒语。
温暖的光线从咒语中浮现，环绕在巨龙身边，漂浮，流淌。
它的龙甲一一剥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
那头巨大的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躺在龙巢中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脸蛋圆乎乎的，肌肤白皙而柔润，映出萤火的微光。如夜幕一般黝黑的柔顺长发，散落在她肩头，暗红色的塔夫绸织成长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她胸前挂着一枚龙甲做的项链，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你好，莉莉安娜。”柯妮朝她微笑起来，声音好像也更温柔了一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空气中还飘荡着暧昧的幽香……柯妮实在没办法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态度恶劣。
莉莉安娜脸上残留着两团红晕，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剜了一眼面前嬉笑的女巫，从唇缝里挤出两个皱巴巴的字。
“……混蛋。”
柯妮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女巫用一些复杂的魔法，在山谷里建起一座石头小屋，开始教导莉莉安娜人类的礼仪。
比如，如何使用刀叉，如何得体地穿好长裙，如何沐浴，如何梳洗，如何礼貌地与另一位女性同居。
巨龙化身的少女，偶尔不怎么听话……大多数时间，完全不听话。
她总是把刀叉丢到一旁，用手抓着蛋糕，啃得满脸都是奶油。
洗澡时故意打翻澡盆，积水渗透楼板，把楼下女巫的卧室，变成一小片汪洋。
柯妮大概是在山谷里中了某种花草的奇毒，才会荒谬地认为，少女调皮捣蛋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女巫不得不经常跟在莉莉安娜身后，收拾她搞出的各种狼藉，随口念她两句。
反正她也从来不听。
柯妮唯一一次动怒，是在夏季即将结束的某一天。
她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给国王陛下写信，到傍晚才发现，屋子里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莉莉安娜竟然不告而别。
女巫紧张极了。
她从炉灰中召唤出十七只猎犬，循着风中那一缕缥缈的玫瑰甜香，开始寻找莉莉安娜的下落。
直到夜色渐深，天琴座洒落银白色的星辉，莉莉安娜才被猎犬们牵着裙角，拽回了山中的小屋。
“快松开，你们这些粗鲁的坏狗，把我的裙子都撕破了！！你们再不松口，我就要放一把龙焰，把你们的尾巴都点着……快松开！！”
被拖到柯妮跟前，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才终于停了下来。
少女垂着头，不敢看柯妮的眼睛，一看就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心知肚明。
柯妮把少女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
除了鞋子裹满污泥，裙摆被犬牙扯开几道裂痕，莉莉安娜毫发未损。但柯妮依然心有余悸。
除她之外，王国中还有不计其数的女巫，杀手，赏金猎人……
谁不想拎着巨龙的脑袋，去交换一枚纯金的勋章呢。
“进去。”
柯妮推开通往餐厅的那扇宽厚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