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听著。
等他都说完了,林辰才开口。
“你刚才问,何时能回去。”
他看著左成宇的眼睛。
“你回不去的。”
左成宇愣住了。
林辰说。
“不是因为你修为被封,不是因为你心有掛碍。”
“是因为你问错了问题。”
他顿了顿。
“你问『何时』,就是还在等。”
“等时间过去,等自己忘记,等某个契机出现。”
“但时间过去了一百年,你忘了吗?”
左成宇沉默了。
林辰说。
“没有。”
“你不但没忘,反而记得更清楚了。她的样子,她的话,她等你的那些年——你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去。”
“你这样,怎么回去?”
左成宇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我该怎么办?”
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几枚铜钱。
“你起的那一卦。”
他说。
“本卦,雷山小过。”
“小过卦,上震下艮。震为雷,艮为山。雷在山上,声震百里,但过而不留。”
他顿了顿。
“变卦,地山谦。”
“谦卦,上坤下艮。坤为地,艮为山。地中有山,藏而不露。”
他看著左成宇。
“小过,是过而不留。你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悔恨,你以为过不去,其实早就该过了。”
“谦,是藏而不露。不是让你忘记,是让你收起来。放在心里,但不让它压著你。”
左成宇听著,眉头微微皱起。
林辰说。
“你问如何放下。”
“放下,不是扔掉。”
“是收好。”
左成宇愣住了。
林辰继续说。
“你辜负了她,这是事实。你后悔了一百年,这也是事实。但后悔不能改变事实,只能困住你自己。”
“她如果知道你这样,会高兴吗?”
“梅花六爻,一卦接一卦。”
“答案就在眼前。”
“是你看不破,也不肯放过。”
老者听著,没有反驳。
林辰继续说。
“修道之人,修的从来不是长生。”
他看著老者的眼睛。
“是放过自己。”
老者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放过自己。
这四个字,他想了多少年?
他在山里想了,在山下想了,在这人间的几十年里,想了无数遍。
左成宇脑海里再次浮现她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让人后悔的人。
她等他的那些年,从来不说苦,不说累,只是每次看见他,都会笑。
那笑容,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她知道他这样……
她大概会骂他吧。
“你怎么这么傻。”
她会这么说。
然后拉著他,让他別再想了。
左成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苦涩的,是无奈的,是带著嘆息的。现在这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鬆动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辰。
“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辰没有说话。
左成宇也不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朝林辰拱了拱手。
那拱手,不是老教授对学生的那种客气。
是修炼之人,对同道中人的礼数。
“多谢。”
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他说。
“你刚才那个卦,解得很准。”
他看著林辰。
“乾为天,天泽履。天在上,泽在下,各安其位。”
他笑了笑。
“我该回我的泽里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
他的背影慢慢远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些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林辰收回目光。
他看著桌上那几枚铜钱。
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刚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落叶。
那叶子不大,巴掌大小,形状很普通。但它的脉络很特別,清晰得像是一道道符文,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笔细细描过。
林辰拿起那片叶子。
看了一眼。
然后收起来。
孙镇岳忽然打了个激灵。
“咦?刚才怎么了?”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
“我怎么觉得刚才好像发了一下呆?”
叶秋声也回过神,推了推眼镜,皱起眉头。
沈知微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林辰。
“刚才那个老教授呢?”
林辰说。
“走了。”
孙镇岳挠了挠头。
“走了?我怎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算了算了,收摊收摊,回去睡觉。”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摺叠桌折好,桌布叠好,铜钱装好。
那块写著字的布幡,也被捲起来。
林辰拿起那片叶子,看了一眼。
然后手掌一抓,叶子一分为三,隨后將这三份礼物送给了孙镇岳三人,三人虽疑惑林辰为什么突然送他们礼物,不过倒也只是想了一会就收下了。
夜色很浓。
操场上只剩下几盏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跑道。
几个人往外走。
路灯还亮著,照著那些空荡荡的摊位,照著那些散落的垃圾,照著那些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痕跡。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一天的摆摊结束了。
后来有人问起,那一天,那个白髮少年到底算了多少卦。
有人说算了六卦。
有人说算了十卦。
有人说,其实只算了三卦。
第一卦,给了一个在感情里走不出来的年轻人。卦象告诉他,落子无悔。他问的是缘分,看到的是自己的不甘心。最后他说,这个结局,配不上我当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真心。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卦,给了一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少年。卦象告诉他,这世间从无双全法,只有你敢不敢。他问的是路,看到的是自己的星辰大海。然后他飞奔而去,说要给父亲打个讲道理的电话。天边晚霞正好,把他的背影染成了金色。
第三卦,给了一个老者。一个从山里来,在人间走了几十年,只想找到放过自己法门的老者。卦象告诉他,你算的从来不是归期,而是心期。修道之人,修的从来不是长生,而是放过自己。他听后大笑,笑完转身,走入夜色。桌上只留下一片叶子,脉络清晰如符篆。
三卦。
三个人。
三个困在迷障里的人。
卦不敢尽言,因为天机不可泄;
人不可尽信,因为答案在心里。
梅花六爻,一卦接一卦。
答案就在眼前,是你看不破,也不肯放过。
那一天之后,那个白髮少年再也没有摆过摊。
有人说他本就是来玩的。
有人说他只是陪舍友。
有人说,他只是路过,顺手点了几盏灯。
那些被点亮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为情所困的年轻人,后来有没有遇到更好的人?
那个想转专业的少年,后来有没有给父亲打通那个讲道理的电话?
那个从山里来的老者,后来有没有回到他的泽里去?
没有人知道。
云在青天,水在瓶中。
缘起缘灭,各归其位。
只有那棵梧桐树记得,曾有一个白髮少年,在这里摆了一天的摊,算了三卦,让三个人,看破了心中的迷障。
后来他收起布幡,和舍友们一起走回宿舍。
他的背影融入大学城的人流里,再无人认得。
只有风还在吹。
吹过那些路灯,吹过那些空荡荡的摊位,吹过那棵静静站著的梧桐树。
像是有人在说。
卦不尽算人间事。
心却可明眼底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