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该来的终究来了
周副局长身后的那两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报废的活塞环,又拿起刘春生带来的合格品,凑到窗边的光线下反覆对比。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可携式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著环上的加工痕跡。
周副局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技术干部安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噠”声。
“春生同志,你为我们海天市的机械工业立了一大功。”
周副局长十指交叉,放在了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还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魄力和技术眼光,我很欣赏你。”
刘春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自卸车的市场反响,我们局里已经知道了,这是好事,说明你们的產品,切中了市场的要害。”
周副局长话锋一转。
“但是你也应该清楚,光靠你们飞龙厂那点產能,是远远不够的,现在全市甚至周边省市,都盯著这块肥肉,等你把手头的订单生產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轻轻喝了一口。
上周市机械局里开了个会,经过会议研究认为,飞龙自卸车对於海天市的整体工业布局,有著重要的战略意义。
为了能让这项技术,儘快地形成规模化生產,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局里决定由飞龙厂向市第一机械厂,进行全面的技术转让。
那两个刚刚还在讚嘆不已的技术干部,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刘春生的眼睛。
说得好听叫技术转让,其实就是把他们费尽心血,从无到有研发出来的核心技术,连带著图纸、工艺、甚至是那套独一无二的珩磨头,拱手送给別人。
而且送的对象,还是市里规模最大,关係最硬的国营大厂,市第一机械厂。
一旦他们掌握了技术,凭藉其庞大的生產能力和资源优势,飞龙厂將再无任何生存空间。
“周局,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技术资料交给他们,然后由他们来组织生產?”
“当然,你们的贡献,市里是不会忘记的。”
周副局长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
“局里会给你们厂颁发一个技术创新奖,另外,还会有一笔五万元的技术转让费作为奖励。”
五万块。
刘春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包玉成那一个单子,预付款就是六万五,这五万块是打发叫花子呢?
“那我们厂呢?”
刘春生追问。
“你们就继续做好,你们的农用四轮车嘛。”
周副局长说得理所当然。
“农机市场也很大,农村建设同样需要你们,把专业的事情,交给更专业的厂子去做,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你们飞龙厂以后就专注於农机领域,市第一机械厂主攻工程车辆,大家各走各的路,不是很好吗?”
话说得很漂亮,实际上就是剥夺了飞龙厂向上发展的唯一机会,把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利润微薄的农机市场。
刘春生一张一张地,將摊在桌面上的图纸重新卷好,用绳子仔细地捆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报废的缸筒,和那几枚代表著无数次失败的活塞环。
周副局长就那么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图纸和报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敲击声。
刘春生將所有东西,都重新装回那个厚实的帆布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將包重新背在肩上。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了周副局长。
“周局,技术转让的事情,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这是我们全厂几百號工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成果,我得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周副局长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刘春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在他的意识里,哪有胳膊能拧得过大腿?
市一机可是机械局的下属企业,而且周副局长还兼任著市一机的书记,他此举无非是想给自己捞一笔晋升的筹码。
飞龙动力现在就处在这么尷尬的位置上,刘春生虽然签订了包干合同,但是身上的权、责根本不相匹配。
说得通俗一点,那就是刘春生有厂子的经营权,但是在重大事项的决策上,还是要服从集体的决议。
不仅如此,一旦出现效益不好、亏损等问题,刘春生还是第一责任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刘春生刚走到厂子门口,就看见陈兵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在那里来回踱步。
“厂长,这是一建公司送来的採购函。”
陈兵能在这里等他,说明这封函里的內容一定事关重大,刘春生也不拿架子,直接在门口就打开了档案袋。
函上面的內容让刘春生血压飆升,原来是一建公司通过市国记委的协调,获得了飞龙自卸车的优先调配指標。
“调配”和“购买”,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是系统內部的统筹机制,后者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
而且调配的指標还不是几辆,那可是整整100辆!几乎是春节之前飞龙动力的全部產量。
这他妈是要把刘春生往绝路上逼!
就凭一建公司的体量,就算真给他100辆自卸车,他有那么多司机吗?
刘春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厂长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却驱散不了他脸上的寒意。
刘春生把那个帆布公文包放在桌上,又把那个装著调配函的档案袋,並排放在一起。
这两样东西,一个代表著飞龙厂的血汗和未来,一个代表著不容置喙的权力和掠夺。
“厂长,这他妈是明抢啊!”
陈兵终於没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王建国想劝他冷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他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太清楚那张纸的分量了。
咚咚咚!
三个人坐在一起,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还在想著解决办法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报告!王主任,周副厂长要组织召开支部大会,还请————请刘厂长旁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