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朗在港口內部的一间小型指挥室里等著。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手放在檯面上,看著屏幕上那颗气体行星的数据。
方折的通讯接通了。
“撤退之后,信標的情况怎么样了?”
方折没有问他战线上的事情,直接问的是信標。
“已经被发现了。”赵朗说,“企业號上的人找到了它,现在应该已经在分析了。”
方折在通讯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找到就对了。”
赵朗抬起头,从屏幕上收回目光,转向了通讯终端的投影方向。
他问道:“你是故意的?”
“那个信標本来就是让他们发现的。”方折说,“在那颗气体行星里藏那么长时间,我要的不是让我们的战舰有一个定位中继,我们有的是中继,不缺那一个。”
“那个信標的外壳材料,是吸波合金,对帝国的標准探测波段吸收率接近百分之百,这一点,是帝国的技术组只要仔细检测一次就能发现的事情。”
赵朗听著,没有打断。
“他们会研究这种材料。”方折继续说,“然后他们会发现,吸波合金的生產工艺里,有一道纳米级別的晶格排列程序,需要一套特定的智能控制系统才能完成。”
“而那套智能控制系统的底层架构,在他们的技术资料库里,是有记录的。”
“战时压力之下,帝国军方会开始尝试应用这套架构,用来提升武器的精度、战机的自动规避性能、战舰的损伤控制效率,以及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
“他们会以为这是自己的技术復原挖出了宝贝。”
赵朗把方折的话在脑子里推演完整了。
帝国把那套架构用进了自己的武器系统,武器系统联网,作战平台互联,形成一张覆盖前线的信息网络。
但其实,那张网络里跑的是他们的架构。
他们了解那套架构,了解它的每一个接口,每一个潜在的漏洞,每一个在特定条件下会產生响应的触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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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网络,等於是他们铺的。
“帝国的智能化军事体系。”赵朗说出了最后那个结论,“会变成我们的延伸。”
“不只是延伸。”方折说,“是手。”
“时间线大概多长?”
“他们越著急,越快。”方折说,“现在,他们和我们全面开战了,他们会非常著急,任何能提升战斗力的东西,他们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是这种从自己的档案库里找出来的技术。”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最多六个月。”
赵朗把这个时间记下来了。
三到六个月,帝国会把那套架构整合进前线作战系统,然后,那张网络就成形了。
“那个信標里,还有其他东西吗?”赵朗问,“除了那种材料。”
“有一段压缩数据,用了双重加密。”方折说,“帝国的技术组,面对我们的加密方式,正常情况下要破开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那段数据的第二层加密,用的是一种他们资料库里有现成解密密钥的旧格式。”
“他们只要破开第一层,就会发现第二层可以轻鬆解开,然后他们会以为,第一层才是重点,第二层是早期版本留下来的遗留设计。”
“里面是什么?”
“那套智能控制系统的应用指南。”方折说,“写得非常清晰,非常详细,手把手地告诉他们怎么把它整合进现有的军事网络。”
赵朗在这句话落下后,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
“这是一颗种子。”他最终说。
“是。”方折简短地回答。
通讯断开了,赵朗站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
……
铸学星上,军用科研区边缘的那栋建筑里。
万恆在那面全息屏幕前站了很久,直到医疗师离开,屏幕上只剩下齐修的档案和那份扫描数据的对比图表。
他是第六人类帝国第十七皇子,母妃的家族在帝国边域有著不算小的影响力,但在中枢,家族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他很早就想清楚的事情。
帝国的歷史,对於普通人类来说,是漫长的积累和传承。
但对於皇室而言,那段歷史是亲歷的,是被几个一直活著的人拉扯著走过来的。
第六人类帝国的起源,在民间有很多版本,但万恆从小听到的那个版本,是只有皇室內部才知道的真相。
当年,人类联邦鼎盛时期,有一支联合探索舰队驶入了一片未知空间。
那片空间的物理规律不同寻常,时空结构极其复杂,整支舰队在进入后几乎全部失散,部分被摧毁,部分永远无法回头。
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来自三艘各自独立脱险的飞船,在那片异常空间里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身体受到了某种外来因素的影响。
那种影响的最终结果,是他们停止了衰老,还伴隨著某种难以言说的能力。
三个人带著这个改变,各自在新的地方扎下根来。
第一个,是帝国皇室的祖先。
他当年落脚的地方,正是后来成为第六人类帝国起源地的那片星域。
他花了將近两百年,在没有人知道自己不死的前提下,暗中整合资源,铺设人脉,构建出了一张当时那片星域里最稳固的权力网络。
到了人类联邦解体,星域陷入动盪的那段时期。
他收拢了大量的流亡舰队和失去归属的星系,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速度,打造出了帝国的前身。
然后,他开始了执掌帝国。
第二个,则扎进了当时人类联邦最精锐的军事力量里,在帝国建立之后,成为了核心军部的实际奠基人之一。
那两个长生种之间,有著非常微妙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存在,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从未有过任何正面的衝突,更像是两个认清了边界的人,各自守著自己的那一块。
皇室有皇室的事,军部有军部的事。
第三个,则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加入了后来的新星联盟。
这三人之间的关係,万恆从来没有搞清楚过。
他只知道,帝国內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权力交叉,从最一开始就带著这段歷史的底色。
这也是为什么,皇子之间的竞爭,从来就不是简单的皇位爭夺。
更本质的东西,是如何在这张多方力量共存的棋盘上,找到属於自己的位置,建立属於自己的立足点,让那些真正掌握力量的人,不得不承认你的存在。
军功,是最直接的路。
皇室可以长生,但长生的皇室同样需要合法性。
他来到边域,来到铸学星,为的就是这个。
但他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一个档案里找不到改造记录,身上却有著改造特徵的年轻人。
帝国核心军部的安排,是一种可能。
那位一直活著的老傢伙,从不按照正常的逻辑出牌。
如果他看中了某个人,他有的是手段把那个人培养成一把刀,然后把刀藏得严严实实。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某个皇子比他先走了一步。
终端的震动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幕僚,苏平,从联络频道里出现了。
“殿下,我已经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完了。”苏平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去节奏的沉著人。
“你怎么看。”万恆说。
“先说背景。”苏平说,“齐修,东津星区第一军事学院特招生,战联部部长,参与了泰特兰清剿行动,方林星事件中独自突入敌舰。”
“现役军衔少尉,陆军参谋序列,无家族背景记录,无正式改造档案,以上是我们目前能核实的內容。”
“能核实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万恆说,“我想知道的,是核实不到的那些。”
“核实不到的部分,恰恰是最有价值的地方。”苏平停了一下,“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人,能在极短时间內从一个新生做到这个位置,背后一定有人在推。”
“但我们查不到是谁在推,这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能把痕跡藏这么干净的,不是普通人。”
万恆在屏幕前站著,没有回应苏平的话,只是听著。
“但他现在在铸学星上,这是一个窗口。”苏平说,“不管他背后是谁,只要他还没有完全被某一方锁死,就值得试一试。”
“你的建议是?”
“直接接触。”苏平说,“给他一些他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不是表態和承诺。”
“他需要什么?”
苏平说:“我们能给他的,是一个有实质权限的位置,用真正的资源来体现诚意,而不是一个空头支票。”
万恆沉默了片刻。
他说道:“前哨站点。”
“边域那边,目前有数个方向需要建立前哨站点,用来补充侦察盲区。”苏平说,“如果我来运作,可以为齐修拿到其中一个站点的建立和管辖权。”
“一颗行星的实际掌控权,哪怕是无人行星,也是一块真正的地基。”
“他如果聪明,就会明白这代表什么。”
边域的前哨站点,不是什么重要的战略要地。
但对於一个需要建立自己根基的年轻人来说,那块地方的意义远超它的军事价值本身。
那是一块可以从零开始经营的地方,一块没有其他势力干涉的地方。
“去安排见面。”万恆说,“不要在军事区里,在明理城,找一个普通一点的地方,他现在在城里。”
“好。”
苏平的投影消失了。
万恆重新看向那面显示著齐修档案的全息屏幕,把它关掉了。
……
……
明理城的主街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
来喝茶的,大多是铸学星科研区的工作人员,进来点一杯茶,坐一个下午,是这里最常见的消遣方式。
齐修在靠里的位置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把手里那杯茶喝了一半。
然后,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来人是个中年男性,穿著便装,看起来和这家茶馆里的其他顾客没什么区別。
“齐少尉。”那人说,“有人想见您。”
“谁。”
“万恆。”
齐修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了那人一眼。
皇子。
他在边域待的这段时间,已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各种来源,各种渠道,出现的频率足够让他建立起一个基本的轮廓。
皇子在边域,是来立功的,这是帝国皇室的惯常做法。
来找他,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的人,被人找是正常的事情。
问题是,他需不需要这个渠道。
他在脑子里快速想了想。
军部那边有上官琢,有董诚,那是他目前最稳固的依託,但那条线更多的是给他提供了合法行动的框架,不能为他提供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资源。
如果皇子能给他实质性的东西,那就值得谈。
“在哪里见。”齐修问。
那人报了一个地址,是明理城里一处靠近科研区的独立建筑。
“走吧。”齐修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留在了桌上。
建筑不大,外墙是普通的合金材料,进门需要身份晶片扫描,但安保的力度不算显眼,是一种刻意控制存在感的配置。
里面只有一个人。
万恆站在靠窗的地方,窗外是明理城的夜景,灯火连成片,一直延伸到科研区围墙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齐修。
目光平静,带著评估,但没有那种皇室成员对下属惯有的俯视感。
“坐。”万恆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齐修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和这位皇子对视,等他先说。
万恆的眼神没有迴避,在齐修落座之后,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