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的挑著担子,筐里装著新鲜的青菜萝卜,菜叶上还带著露水。卖早点的支起摊子,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赶路的匆匆走过,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担子,有的赶著驴车。
赵匡胤穿过人群,一路向东。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看著街边的景象。这些市井生活,他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都觉得新鲜,亲切。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街上的房子渐渐稀疏。远远地,他看见一座漂亮的宅院。
宅院占地很大,青砖灰瓦,高高的院墙,九成九的大户人家。院墙外面种著几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宽阔,能並排赶进两辆马车。门楣上掛著匾,黑底金字,上书“陈府”二字,笔力浑厚,应当是请名家写的。
门口摆著两座石狮子,一人多高,青石雕刻,张著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眼珠子瞪得溜圆,前爪按著绣球,威风凛凛。
石狮子旁边,靠著两个门房。
赵匡胤走近了,打量了一下两个门房。
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都穿著青布短褐,腰间扎著皮带。年长那个靠著门框,眯著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眼看就要睡著了。年轻那个坐在门槛上,背靠著门板,头歪在一边,打著轻微的鼾。
两人都懒洋洋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赵匡胤走上前,轻咳了一声。
年轻的门房一个激灵,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著:“谁?什么事?”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站著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很高,肩宽背厚,腰杆挺得笔直。长袍熨帖合身,衬得人越发英挺。
年轻的门房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年长的那个也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赵匡胤,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陈府看门七八年,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多少练出些眼力。这人一打眼就知道不寻常,不是那种张扬的富贵,是骨子里的东西,站姿、眼神、神色,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连忙站起身,堆起笑脸,拱手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赵匡胤也拱了拱手,“请问,这里是陈员外府上吗?”
老门房连连点头,“是是是,正是陈员外府上。公子您是……”
“在下姓赵,从洛阳来,久闻陈员外大名,特来拜访。”
洛阳两个字一出口,老门房眼睛就亮了。他又打量了赵匡胤一眼,心里更確定了,这人大有来头。洛阳啊,那是陪都啊,达官贵人扎堆的地方。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不凡,说不定是哪家的官宦子弟。怠慢不得。
他连忙陪著笑脸,“哎呀,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报。刚才没及时看见您,真是罪过罪过,您別见怪。小的老眼昏花,该打该打。”,说著,还真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匡胤不甚介意:“无妨。你们也是辛苦。”
老门房听了这话,心里更舒坦了,多和气的人啊!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生怕慢了被老爷责怪。
他穿过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著抄手游廊一路小跑。跑过垂花门,跑过中院,跑到后院。后院里种著几棵石榴树,正开著火红的花,他顾不上看,径直往花园跑。
后花园里,陈万贯在和几个妻妾玩投壶。
陈万贯今年五十出头,身材肥胖。
花园里摆著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放著茶点瓜果——精致的点心、时令的水果、还有一壶茶。
几个年轻女子围在他身边,都穿著綾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著脂粉,香气扑鼻。最小的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她们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陈万贯身上,娇声娇气地说著话。一个给他捶背,粉拳轻轻落下;一个给他捏肩,纤指揉捏著肥厚的肩膀;还有一个端著茶盏,凑到他嘴边餵他喝茶。
投壶的器具摆在几步之外,一只青铜壶,细颈大腹,壶身上刻著精美的花纹。几支竹箭摆在一旁的漆盘里,箭尾缠著彩色的丝线。
陈万贯手里拿著一支竹箭,眯著眼,瞄准了壶口。他身边的妻妾们嘰嘰喳喳地给他打气,声音又尖又细。
“老爷,您一定能投中!您最厉害了!”,红衣女子拍著手。
“老爷,您投中了,妾身给您捶背!捶一整天!”,绿衣女子搂著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老爷,您快投呀,妾身等著看呢!急死人了!”,鹅黄女子撅著嘴,一副著急的样子。
陈万贯嘿嘿笑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把箭投了出去。竹箭在空中划道弧,叮的一声,落在壶口边上,在壶沿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弹了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滚。
“哎呀,没中!”,妻妾们一片惋惜。
陈万贯也不恼,笑道:“再来再来。这回谁先投?让你们先投,老爷我看著。”
穿红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出来,扭著腰肢,娇声道:“老爷,让妾身先投。妾身要是投中了,老爷赏什么?”
陈万贯捏了捏她的脸蛋,脸蛋又滑又嫩,他笑道:“赏你一对金鐲子。东街老金铺的,足金,二两重。”
女子眼睛一亮,拿起一支竹箭,认真地瞄了瞄。她侧著身子,腰肢扭来扭去的,红綾裙隨著身姿摆动,像一朵盛开的芍药。瞄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一投。竹箭稳稳地飞出去,叮噹一声,不偏不倚落进壶里,在壶里转了两圈才停下。
“中了中了!”,几个女子拍手叫好。
那女子高兴得跳起来,两步扑到陈万贯怀里,搂著他的脖子,撒娇道:“老爷,妾身投中了,金鐲子可不能赖帐。妾身要最粗的那对。”
陈万贯搂著她,哈哈大笑,“不赖帐不赖帐,等会儿就给你。老爷说话算话。”
正闹著,老门房跑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他知道老爷玩得高兴的时候最烦被打扰,可又不敢不通报。
陈万贯正玩得高兴,一手搂著投中的女子,一手端著茶盏,瞥见门房进来,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他皱起眉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什么事?”
老门房连忙躬身,腰弯得快贴到地了,眼睛看著自己的脚尖:“老爷,门外有位公子求见。”
陈万贯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公子?不见不见。没看见老爷正忙著吗?让他改天再来。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求见,老爷我见得过来吗?”
老门房赔著笑:“老爷,那位公子穿著气度都不一般,说是从洛阳来的,特意来拜访您。小的看他那身衣裳,那气派,来头不小。您要不要见见?”
洛阳?
陈万贯愣了一下。他放下茶盏,小眼睛转了转。洛阳来的?特意来拜访他?
他想了想,问:“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说什么了没有?”
老门房见老爷问得仔细,心里鬆了口气,连忙答道:“二十出头,高高大大的,长得英俊,穿一身月白长袍,看著像个官宦子弟。说话客气得很,有礼有节的,还说不介意小的刚才没看见他,说我们辛苦。”
陈万贯心里盘算起来。洛阳来的官宦子弟?特意来拜访他?
这可是稀罕事。他虽然有钱,在解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横著走,知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但在洛阳那种大地方,他这点家底根本排不上號。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陪都,王公贵族满地走。要是能结交几个洛阳来的官宦子弟,那可就赚大了。以后说不定能搭上什么关係,把生意做到洛阳去,甚至攀上几个权贵,那可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放下手里的竹箭,推开怀里的女子,站起身来。几个妻妾还想缠他,有的拉著他的袖子,有的搂著他的腰,被他摆手赶开。
“行了行了,你们先玩著,老爷我去见见客人。”,他整了整衣袍,对老门房说,“快去请进来,请到正堂。我这就过去。客气点,別怠慢了人家。”
老门房应了一声,一溜烟就没影了。
陈万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了想,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泡一壶好茶,用那套青花瓷的茶具。再准备些点心,要最好的,把桂花糕、绿豆糕都端上。还有蜜饯,也端去。快去。”
丫鬟应声而去。
陈万贯这才迈著步子,慢慢往前院走。他心里有些小期待,也有些忐忑。从洛阳来的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做什么的?要是能结交上,那可太好了。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著该怎么说话,怎么招待,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后院的花园里,几个妻妾面面相覷。红衣女子撅著嘴,不高兴地说:“什么人啊,把老爷叫走了。我的金鐲子还没给呢。”
绿衣女子笑道:“急什么,老爷还能赖你的不成?等客人走了,少不了你的。”
她们说著话,继续投壶。只是没了老爷在场,少了许多趣味,投了几箭,便都懒懒散散的,各自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