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地的脆响把赵匡胤从深渊边拉了回来。
胸口的绞痛还未散去，將理智焚烧殆尽的衝动在心底轰然炸开。他想撕碎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肥胖员外，拧断他的脖子，看著鲜血从他肥厚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几乎要衝破他所有的自製。
赵匡胤指尖掐著手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明。
不对。自己两世为人，自制力不错。即便面对再大的挑衅，也从不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除非是死亡循环的副作用？
隨著死亡次数的增加，身体变得更强壮，恢復能力远超常人。被刀子划破的手臂，不过一夜就癒合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力气也变大了，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五感敏锐了许多。
他一直以为这是好事。可这一刻他才明白，凡事皆有代价。
心底汹涌的杀意，吞噬理智的衝动，就是代价。
这是心魔。
心魔隨著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在心底悄然滋长。它潜伏著，蛰伏著，等待著赵匡胤最脆弱的时候破笼而出，把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赵匡胤深呼吸。
陈万贯衝到跟前，肥厚的双手扶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惶：“赵公子？赵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有隱疾？快，快来人——”
赵匡胤睁开眼。
这一眼，让陈万贯心里一跳。
滔天的杀意。可只是一瞬，赵匡胤眼神就恢復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陈万贯的错觉。
“劳烦陈员外操心了。”，赵匡胤额上掛著冷汗，“在下近来偶感风寒，本以为早已痊癒，没想到还是没好。刚才一时头晕，失態了。”
陈万贯愣了愣，鬆了口气，脸上的肥肉也鬆快下来：“哎呀呀，嚇死老夫了！赵公子你这是何必，身子不好还硬撑著？快，快別站著，到屋里躺下歇息！”，他扭头冲丫鬟们喊，“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丫鬟们慌慌张张地跑了。
陈万贯扶著赵匡胤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赵公子你也是，身子不適就该早说。在老夫这里，千万別客气。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开口。老夫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招待公子的这点家当还是有的。”
赵匡胤由他扶著，一步一步往里走。心底的杀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隨时可能再次扑上来。他只能死死压著，用全部的意志力压著。
走进后院，陈万贯停下脚步，拍了拍脑袋：“哎呀，对了！”
他扭头冲跟著的丫鬟说：“去，把碧玉叫来。让她来照顾赵公子。”
丫鬟应声去了。
陈万贯对赵匡胤笑道：“赵公子，碧玉这丫头心细，会伺候人。让她在你跟前服侍著，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那几个妻妾里，就数她最懂事。”
在他眼里，薛碧玉再好，也不过是个玩物，是他花钱买来的，可以隨意送人。赵匡胤这样的人物，值得他下本钱结交。一个女人算什么？若能攀上这层关係，將来把生意做到洛阳去，才是真正的富贵。
不多时，薛碧玉来了。
她换下了舞裙，一袭淡红色的襦裙，外面罩著同色的薄纱半臂。乌黑的头髮重新挽过，隨意地斜插著一支玉簪，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脸上的脂粉也洗去了，露出原本白净细腻的肌肤，眉目如画，素净中透著几分清丽。
她走到跟前，盈盈下拜：“老爷，赵公子。”
陈万贯摆摆手：“碧玉啊，赵公子身子不適，要在咱们府上歇息几日。你好好伺候著，寸步不离，明白吗？赵公子有什么吩咐，都要办好。若是怠慢了，我可要问你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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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碧玉垂首应道：“是，妾身明白。”
陈万贯又转向赵匡胤，满脸堆笑：“赵公子，你安心歇著。老夫让厨房给你燉些滋补的汤水，好好养养身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碧玉，她若敢不听，你告诉我，我打断她的腿。”
赵匡胤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万贯又叮嘱了几句，才带著其他人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匡胤和薛碧玉两人。
薛碧玉站在几步之外，垂著眼帘，偷偷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额上依稀可见冷汗。可即便这样，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轩昂气度。
她见过很多男人。那些来府上的客人，有的粗鄙不堪，满嘴污言秽语；有的道貌岸然，眼珠子却总往她身上瞟；还有的喝醉了酒，动手动脚，被老爷轰出去。可眼前这人，眼里乾乾净净。
不像老爷。老爷看她时，眼里只有占有和玩味。像看一件心爱的器物，一个会跳舞的玩物。
薛碧玉心里忽然生出异样的感觉。
赵匡胤问：“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薛碧玉一怔：“什么？”
“被你家老爷派来伺候一个陌生人。若是觉得委屈，不必勉强。我自己歇著就好。”
薛碧玉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赵公子说笑了。妾身是老爷买来的，老爷让妾身做什么，妾身就做什么。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赵匡胤就看著，不说话。
薛碧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若不嫌弃，妾身去给您倒杯热茶来。您脸色不好，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等赵匡胤回答，她便走了。
赵匡胤看著她的背影。背影纤细，腰肢柔软，走起路来聘聘婷婷。可背影里，分明藏著什么。
他收回目光，按了按胸口。杀意平息了不少，但这只是开始，心魔往后还会一次次地试图吞噬他。
薛碧玉端著茶回来时，见赵匡胤闭著眼睛靠在廊柱上，眉头微微皱著，不知在想什么。她放轻脚步，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退后两步。
赵匡胤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边的茶，“多谢。”
薛碧玉微微垂首，“能帮上公子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