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抬头，问道：“这镜子，叫什么名字？”
薛碧玉微微一笑，“明己镜。和原物同名。”
“明己镜……”，赵匡胤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明己，明心见性，看清自己。好名字。”
他低头看那镜子。镜面斑驳，依稀可以照见自己的眉眼。他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经歷过太多次死亡，太多次重生，有时候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他到底是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还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他心底的杀意，到底是心魔作祟，还是他本性如此？
赵匡胤不知道。
但这面镜子，让他有了掌控自我的感觉。
薛碧玉见赵匡胤如此专注，心中一动。
她在陈府这些年，见过太多人。那些人来府上做客，见了珠宝眼睛发亮，见了美人走不动路，见了古玩恨不得揣进怀里。可眼前这人，方才在院子里，看她跳舞时目光清澈；府库里，走过金银珠宝时目不斜视。
这样的人，却偏偏对著一面不起眼的旧镜子，露出痴迷的神情。
薛碧玉忍不住轻声笑道：“赵公子，妾身有一事不明。”
赵匡胤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薛娘子请说。”
薛碧玉带著笑意，也带著几分好奇：“公子方才见妾身跳舞，目光平静；见这满库的金银珠宝，毫不动心。偏偏对著一面旧镜子，这般喜欢。妾身实在好奇，这镜子有什么好，值得公子如此？”
赵匡胤一愣，低头看著手中的镜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薛娘子方才说，太宗皇帝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薛碧玉点头。
赵匡胤抬起头，越过堆积如山的財物，看向窗外，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太宗皇帝何等人物？开创贞观盛世，文治武功，千古一帝。他手下有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谋臣，有李靖、李勣那样的名將，有魏徵那样的諫臣。他治理的国家，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可他尚且需要以人为镜，需要魏徵那样的人时时提醒他，鞭策他，让他看清自己的得失。他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我赵匡胤，不过是一个四处漂泊的年轻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成就。如今出来游歷，也不过是想多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我比太宗皇帝差得远了。太宗皇帝尚且需要镜子，我更需要。我需要时常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路，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本心。”
“这世上，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珠宝值钱，可珠宝不能告诉你你是谁。美人养眼，可美人不能告诉你你想要什么。古玩有趣，可古玩不能告诉你你该往哪里去。只有这镜子，能让你看见自己。哪怕它斑驳了，模糊了，照出来的影子不那么清楚了，可那还是你。只有你自己。”
赵匡胤轻轻摩挲著镜背的花纹，缠枝莲纹在指间流转。
“所以，这面镜子，对我很重要。”
薛碧玉怔怔地看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在暗沉沉的夜里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又累又冷，快要绝望之时，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那灯不刺眼，也不炽热，就那么静静地亮著，却让人觉得心里安稳，觉得这夜虽然还长，但总归是有尽头的。
她轻声道：“赵公子，妾身方才说的那些话，没想到公子能听得进去，还悟出这般道理。”
赵匡胤笑了笑。
薛碧玉说道：“这镜子，公子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赵匡胤连连摆手，“这怎么可以？这是陈员外的財物，我怎能据为己有呢。”
薛碧玉摇摇头，“这镜子，原本是妾身的东西。”
啊？
赵匡胤愣住了。
薛碧玉垂下眼帘，低声道：“妾身当年还未入陈府时，隨身带著这面镜子。是妾身母亲留给妾身的。母亲说，这镜子是她出嫁时，外婆给她的。外婆说，女人家这辈子不容易，要时时照照自己，別让日子把心磨没了。母亲把这镜子给了我，让我也时刻记著。”
“后来……后来妾身被卖入陈府，这镜子也跟著来了。老爷收了去，放在这府库里，妾身便再没见过。”，她看著镜子，眼神有些迷离，“妾身有时候会想起它，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妾身知道，有些东西，丟了就是丟了，回不来了。”
话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味道，但赵匡胤感觉到了平静下潜藏著的情绪。
薛碧玉抬起头，看著他，眼中带著淡淡的笑意：“说来也怪，这镜子在府库里放了这些年，妾身从未想过要取回来。方才见公子这般喜欢，妾身忽然想，不如就送给公子吧。这镜子跟著公子，比在这暗无天日的府库里蒙尘，要好得多。”
赵匡胤握著镜子，沉默了片刻，才道：“薛娘子，这镜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
“妾身母亲早已不在了。”，薛碧玉嘆气，“妾身也早已不是当年的薛碧玉了。这镜子留著，不过是提醒妾身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不如给了公子，也算有个好归宿。”
她忽然轻轻一笑，竟有几分释然的味道。
“公子若是不收，妾身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既如此，赵某便厚顏收下了。薛娘子这份心意，赵某铭记在心。”
“公子不必如此。一面镜子罢了。公子若是能时常照著它，看清自己，走好该走的路，妾身就很高兴了。”
薛碧玉转身，往外走去，红色的裙摆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像一朵移动的红云。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公子，再四处看看？还是回去歇息？”
赵匡胤把镜子小心地收入怀中。
“再走走吧。”，他说，“难得出来一趟。”
薛碧玉点头，扶著他往外走。经过门口时，两个家丁连忙躬身行礼，薛碧玉看都没看他们，扶著赵匡胤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