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韩拖车上的两只电池箱就摆在门边,黑色外壳磕得坑坑洼洼,提手却被擦得很乾净,一看就是一路拖著命跑出来的东西。箱体侧面还贴著货运段的旧编码,说明这不是站里隨便拆来的民用电池,而是能顶设备、顶升降平台的工业备用电源。
白鳶先盯上了那两箱电。
“你有这个,刚才怎么不自己开系统?”
“我要是能开,还用得著一路被东西追到这儿?”老韩冷笑一声,“货运段下面一半线都烂了,配电柜烧得跟炭一样。我会搬货,会开车,会认坡道,不会跟你们一样拆机柜。”
他说到这儿,看了程野一眼。
“不过你像是会的。”
程野没回应,目光却已经落在电池箱接口上。
標准工业快接头,还带一段没拆完的並联母线。
能用。
而且够他们狠狠干一票。
苏槿最先回到正题:“站里现在要恢復的不是全供电,只要应急配电。门禁、监控、部分导视和一段信號迴路亮起来就够。”
“够个屁。”老韩把拖车往墙上一靠,喘著气说,“灯一开,下面和站厅里那些东西全会闻著味过来。电在这鬼地方不是命,是铃鐺。”
“可没电我们连自己死在哪都不知道。”白鳶说。
“他说得没错。”苏槿接了一句,“灯一亮,先过来的未必是大东西,多半是会报信的。检票蜂、贴著信號灯飞的蛾子、没死透的摄像头都会先来认位置。它们把点一报,后头那些缝钢的和gg屏里的机械臂才会跟上。”
程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电池箱的接头。
一丝冷感顺著指尖钻上来。
里面电量还很足,电芯状態也比他预想得稳定。更重要的是,他在脑子里几乎立刻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迴路方案。
信號室的临时供电只能撑这间屋。
如果要把整座站最关键的一圈设备拉起来,必须去b2层的应急配电柜,把烧毁的自动切换模块绕过去,再手动接通东段站厅、门禁和监控总线。
这活以前要两个人加一整套工序。
现在他大概一个人就能硬上。
程野收回手:“能开。”
苏槿和白鳶同时看他。
“但要下去接柜。”程野说,“配电在b2,信號室这边只是掛了条保命线。想用监控和门禁,必须把主应急柜拉起来。”
老韩皱眉:“下面现在什么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程野说,“但总比瞎走强。”
白鳶当即点头:“我跟你去。柜子起来以后,我要第一时间把监控墙接满。”
“我留信號室盯负载和路线。”苏槿说,“一旦哪里电流异常,我给你们报。”
老韩看著这三个人三句话就把事定了,嘖了一声,却也没反对,只是扛起一只电池箱。
“那就別磨蹭。”他说,“真把灯点起来,咱们就都是开灯的人,死不死一起算。”
b2层的应急配电间在站厅下方,沿著后勤通道走要经过一段封闭闸区。
那地方漆黑,只有脚步声和远远近近的金属异响互相碰撞。程野走在最前,右手一直贴著墙边的线槽。有时候不用看,他都能提前知道转角后是不是还有活著的设备。
左前方一扇防火门彻底烧死,不能走。
下一个岔口的地面有一根裸露电缆,还带著微弱残压,踩上去会被打得手脚发麻。
再往前十几米,有三台检票机还残著半口气,內部扫描模组在黑里一闪一闪,像藏在柜体里的眼睛。
“別靠中间。”程野低声说,“右边。”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扛著电池箱就换了边。
四个人刚拐过闸区,头顶忽然传来“嗡”的一声轻震。
两只检票蜂从黑暗里滑了出来。
它们比前面白鳶见过的更大,翅片边缘沾著凝固的黑灰,腹部扫描灯一亮一灭,像在吸气。它们没有马上扑人,而是在半空中悬停,像闻见了电池箱里浓烈的电味。
“蹲!”
程野一声低喝,自己先一步抄起地上的断闸杆,往左侧闸机残壳上一砸。
哗啦一声。
碎壳和金属响一下把两只检票蜂引偏了半米。白鳶趁机把手里的绝缘钳甩出去,硬生生卡进其中一只的翅轴,那东西顿时打著旋撞在墙上。另一只振翅俯衝,程野抬臂挡住,腕骨被震得一麻,右手却下意识顺著它腹部最亮的地方摸了进去。
冷意刺骨。
下一瞬,那只检票蜂像被抽了芯,扫描灯狂闪两下,当场熄灭。
碎裂的翅片掉了一地。
程野甩了甩手,心里那股越来越熟悉的飢饿感又轻了一分。
老韩看得眼角一跳,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这手,以后別跟我握。”
没人笑。
他们很快到了配电间。
厚重铁门半掩著,里面一股焦铜和绝缘漆烧糊后的味道直衝鼻腔。三排应急柜只亮著最底部几个死气沉沉的指示点,自动切换模块已经炸开,铜排上全是黑色烧痕。
苏槿的声音从白鳶临时接通的对讲耳机里传出来。
“我这边能看到你们那组柜子的遥测残值。东站厅和监控母线还在,门禁总线半死,导视系统最差。你们要是只保命,优先接门禁和监控。”
“听见了。”程野说。
他把电池箱放到柜前,蹲下去拆开烧毁的面板。
如果是以前,他得先断开全部残余迴路、测电、换模块、逐路送电。
可现在他把手按上去的一瞬间,很多事都省了。
哪里还能通,哪里一送就炸,哪截铜排只是表面焦黑、里面其实还连著,他几乎一碰就知道。
如果这柜里连这点残值都没有,他也什么都接不上。
右手指尖传来的冷感像是在替他读电路。
“老韩,把母线递给我。”
“这玩意得並联?”
“嗯,先顶门禁。”
“顶不住呢?”
“那就先让门活过来,再说別的。”
程野说著,硬生生扯掉了已经烧结在一起的切换模块。边缘锋利的铁皮划破手背,血刚渗出来一点,就被掌心蔓出的银灰细线悄无声息地吸住,像某种极细的金属根须正顺著伤口往里探。
他心里一沉,却没停。
现在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十几秒后,第一组母线接上。
配电柜內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
门禁总线的指示灯亮了。
紧接著是监控。
然后是东站厅的应急照明迴路。
程野盯著最后一枚烧糊的继电器看了半秒,忽然伸手把它整个掰了下来,掌心一握。
冰冷感猛地贯穿右臂。
那枚废掉的继电器像被无形的力一寸寸啃碎,残余的金属和导电结构全数没进他的掌心。下一刻,他反手把空出来的接口按进迴路,像是用自己身体里刚吞进去的那点“东西”,硬把最后一截断路撑了起来。
嗡。
整间配电室的灯猛地亮了。
同一时间,程野脑子里响起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整座车站亮起来了。
监控、门禁、gg屏、导视牌、扶梯警示灯、值班室主机、站厅广播备用迴路……成百上千条细碎的电流声在他意识里同时炸开,像无数根针扎进来。他闷哼一声,手压在柜门上,额角瞬间见了汗。
更高处还掠过几片薄亮的影子,贴著灯带一闪而过,像几只被点亮后迅速散开的金属蛾子。
苏槿的声音在耳机里陡然提高:“负载上来了!程野,稳住,別再开別的迴路!”
白鳶却已经抬头看向头顶。
“晚了。”
远处站厅方向,传来第一声玻璃爆裂。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一整片沉睡的东西,闻著味醒过来了。
“走!”老韩一把抄起撬棍,拽著程野他们就往回跑!
他们刚衝出配电间,前面闸区就亮起一长串惨白灯带。原本沉寂的检票机一排排点亮,扫描口里伸出细密的薄刃,像一张张半张开的嘴。更远处的gg屏表面裂开,里面探出数条细长机械臂,正疯狂地敲打外壳,仿佛要从屏幕后面钻出来。
还有人。
不,是曾经的人。
三具被金属缝条和票带缠住的站务尸体从服务台后摇晃著站起,胸口嵌著发亮的识別晶片,动作僵硬却极快,像被某条信號线同时扯动。
暂且叫它们缝刚尸吧。
“*!”老韩骂了一声,“別让它们近身!”
白鳶边跑边把一块便携终端拍到墙上刚亮起的接口上,手指飞快滑动。
“左边防火门还能落,我给你们十秒!”
“够了!”
程野衝到手动门控箱前,掌心一压,几乎是凭著本能把里面卡住的弹簧片扳回原位。老韩扛著电池箱从他身边撞过去,一棍砸翻扑过来的第一具缝钢尸,钢靴踩著地上的碎片直冒火星。苏槿在耳机里不断报位置:
“右前两只检票蜂,三米。”
“上方gg屏机械臂要出来了。”
“东侧通道有更多东西在靠近,快!”
哐当!
防火门终於砸落下来,把后面追来的那群东西隔在另一边。金属门板被撞得一阵狂震,细缝里都在往里喷火星。
四个人没停,几乎是一口气冲回信號室。
门一关上,白鳶就扑到监控墙前,把刚恢復的线路一股脑接了上去。
一块屏亮。
两块。
五块。
十块。
整个东段站厅、换乘走廊、部分闸区和北侧服务区的画面陆续跳出来,信號时好时坏,却已经足够看清局势。明亮的灯火把那些原本藏在黑里的东西全照了出来,像把地下的脓疮一下撕开给人看。
白鳶飞快切换镜头,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等等。”
她把其中一块画面放大。
那是东站厅另一头,一处被防火捲帘和临时隔离门封起来的区域。里面挤著几十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穿站务服和保安服的成年人。有人在拍门,有人在砸捲帘,还有人抱著头缩在角落里。外面不远处,几只检票蜂正在灯下盘旋,捲帘门另一边已经被撞得变形。
最扎眼的不是这些。
而是画面右下角弹出来的门禁状態。
东站厅临时避难区
封闭状態:外部手动反锁
信號室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机器低鸣。
老韩盯著那行字,脸上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不是系统卡死。”他喃喃道。
苏槿在耳机那头也沉默了半秒,声音低下来:“是有人把他们锁在里面。”
监控画面里,一个小女孩正踩在椅子上拼命拍玻璃,嘴一张一合,隔著无声的屏幕都能看出她在哭。
程野站在最前面,看著那道门,看著门外越来越近的阴影,右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白鳶没有回头,只盯著屏幕问了一句:“救不救?”
程野盯著那行“外部手动反锁”的红字,声音很低。
“救。”
“但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画面外更深的黑。
“我要先知道,是谁把他们留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