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丰饶工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工厂的大门还是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只年迈的老鼠在叫。门內的黑暗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混合著铁锈和灰尘的气味。严阳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白炽灯闪了几下,终於不情不愿地亮了。
灯光很暗,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生產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些曾经用来製造空间炸弹和生化农药的设备静静地蹲在那里,布满灰尘,有的还掛著当年的生產標籤——“丰饶级空间裂解装置”“仙草浓缩提取线”“生物质能源转化炉”……
每一台设备都价值连城,每一台设备都在贬值。
严阳走到一张锈跡斑斑的工作檯前,坐下。闪电已经在等他了,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本——不是纸质的,是魂力投影,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数字。
“开始对帐吧。”闪电说。
严阳看著那些数字,头已经开始疼了。
“债主大人,您在星陨艺术会工作五天,日薪六万,共计三十万联盟幣。”闪电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扣除个人所得税、社会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魂师特別税、交界地管理费、空气税……”
“等一下。”严阳打断她,“空气税是什么?”
“在交界地呼吸,消耗的是公司的空气资源,需要缴税。”闪电面不改色地说,“您之前在交界地活动时未缴纳的空气税,这次一併扣除了。”
“扣了多少?”
“四千三百元。”
严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继续。”
“扣除各项税费后,实发工资为十二万八千元。”闪电的手指继续滑动,“加上您之前在许老板那里搬运物资的劳务费、在交界地收缴的帮派资金、以及在乾坤问情谷门口……喝掉的免费饮料折合市价……”
“那饮料是免费的!”
“免费的只是对您而言。”闪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对项目组来说,那是计入成本的物资。您喝掉了,项目组就亏了。这笔帐,他们已经记在了您的名下。”
严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所以,您目前的净收入为……负四千三百万元。”
“什么?”严阳站了起来,“我忙了一个星期,不但没赚钱,还倒欠四千三百万?”
“是的。主要是乾坤问情谷的饮料折价太高,项目组给出的估值是每杯……算了,您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严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久久没有说话。
『小傢伙,你还好吗?』幻朧的声音带著一丝同情。
“不好。”严阳在心里说,“我感觉我在给公司打工。”
『你就是在给公司打工。』
“而且还在倒贴。”
『是的。』
严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闪电,我还有多少钱?”
闪电调出另一页帐目:“扣除债务利息、工厂维护费、您和我的日常开销后,目前可支配余额为……三百二十元。”
“三百二十元?”严阳睁开眼睛,“我堂堂平安学校年级第七,双生神级武魂,80级魂斗罗,浑身上下只剩三百二十元?”
“是的。不过请放心,这三百二十元足够您购买三天的营养液。三天后,您需要再次工作。”
严阳沉默了很久。
“闪电,你觉得我期中考试能保住年级前十吗?”
闪电沉默了一秒。
“根据目前的修炼进度、资源投入、以及竞爭对手的升级速度,您保住年级前十的概率为……百分之三点七。”
“保住前二十呢?”
“百分之十二点六。”
“前五十?”
“百分之三十一。”
严阳又沉默了。
“那我考完试会怎么样?”
“如果掉出前五十,您的奖学金会被取消,学费补贴会减少,银行的贷款利率会上调,同时您將失去平安学校的优先推荐资格。”闪电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届时,您的债务將在三年內增长到一百二十亿以上。”
“一百二十亿……”
“是的。以您目前的收入水平,需要工作……两万年才能还清。”
严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乾涸的河流。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工厂的时候,自己还幻想著靠这批设备翻身。现在想来,那些幻想和这道裂缝一样——看著很长,但走不到头。
『小傢伙,你该考虑合同了。』幻朧说。
严阳没有回答。
他確实在考虑。这几天,古月、龙尘、唐舞麟、谢邂、千古魄、阿莱雅……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靠山,需要资源,需要合同。没有合同,你就是一条野狗。野狗再强壮,也斗不过狼群。
但他又想起姐姐。
想起她签下那份亲情合同时的样子——笑著的,眼睛里有光,以为自己签下的是一个弟弟,一个未来,一个希望。结果呢?她把自己卖给了华强北的无人机,把四肢和头颅运到不同的黑市提供服务,在性压抑的老年人面前装成烤鸡烤鸭,只为了供他上学。
最后,她跑了。跑到了丰饶民的地盘,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他签了合同,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变成某个势力的工具,被榨乾价值,然后被拋弃?
“闪电。”他开口了。
“在。”
“你说,我要是签了合同,会怎么样?”
闪电沉默了三秒。
“根据大数据分析,您签下合同后,三年內还清债务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八。但您的人身自由、修炼自主权、个人隱私將被大幅压缩。您的身体、武魂、魂灵、甚至思维模式,都將成为签约方的资產。”
“资產……”
“是的。就像一台机器。机器运转良好时,会被好好保养。机器出故障时,会被送去维修。机器报废时,会被拆解,有用的零件回收,没用的部分丟弃。”
严阳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比喻,真让人舒服。”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严阳站起来,走到生產线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设备。灰尘沾在指尖上,厚厚的一层,像时间的皮肤。
“闪电,你说我把这些设备卖了,能值多少钱?”
“估值约一百二十亿。但您没有所有权,这些设备是公司暂时划拨给您的,您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私自出售属於违法行为,將被判处……”闪电顿了一下,“您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又是『不要知道为好』?”
“是的。因为知道了,您会睡不著觉。”
严阳收回手,看著指尖上的灰尘。
“那要是用这些设备生產东西呢?”
“需要原料。生產空间炸弹需要丰饶民俘虏,生產生化农药需要仙草精华。您目前没有获取这些原料的渠道。”
“猎杀丰饶民呢?”
“需要僱佣兵。一支能猎杀丰饶民的僱佣兵,最低报价为……您还是——”
“不要知道为好。”严阳替她说了。
“是的。”
严阳转过身,看著闪电。闪电也看著他,机械义眼平静得像两面镜子。
“闪电,你说我该怎么办?”
闪电没有回答。
因为她没有答案。
严阳走回工作檯前,坐下,看著那些帐目数字在投影中缓缓浮动。每一笔支出都清晰明了,每一笔收入都来之不易。他赚的钱,够他活著。但也仅仅是活著。
活著,然后还债。
还债,然后活著。
周而復始,直到死。
『小傢伙,我有办法。』幻朧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诱惑。
“什么办法?”
『我可以赐你一种能力。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
『对。你能用精神波动挑唆丰饶民部落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等他们打完了,你进去抓俘虏,捡装备,然后倒卖。不用雇兵,不用花钱,一个人就能干。』
严阳心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这能力,代价是什么?”
『没什么代价。就是消耗一点精神力。』
“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一点。』
“幻朧,你觉得我会信吗?”
幻朧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疑心太重。』
“不是疑心重,是上当上多了。”
『那你自己想吧。办法我给了,用不用在你。』
严阳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用。妖言惑眾,挑唆部落矛盾,浑水摸鱼抓俘虏,倒卖——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赚钱方式。但问题是,幻朧给的任何东西都有代价。上一次她给了力量,上一任身体的主人就死了。这一次她给妖言惑眾,代价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幻朧不是慈善家。
她是毁灭令使。
她的每一份“礼物”,都带著毁灭的种子。
就在这时候,工厂外面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引擎声低沉而有力,像一群猛兽在低吼。灯光从铁门的缝隙里射进来,把昏暗的厂房照得雪亮。
闪电的机械义眼瞬间转动起来。
“债主大人,有人来了。身份识別中……识別完毕。史莱克附属中学学生会,冷玄月带队,隨行十六人。修为全部在封號斗罗以上。”
严阳心里一沉。
封號斗罗。十六个。每一个放在平安学校都是年级前三的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冷玄月隨手就带了十几个过来。
铁门被推开了。
冷玄月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胸前別著史莱克附属中学的校徽。她的长髮束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刀。身后跟著十六个学生,清一色的黑色制服,清一色的冷脸,清一色的——封號斗罗。
严阳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冷玄月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冷玄月没有回答。她走到严阳面前,站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严阳,你涉嫌非法持有违禁药材、未经授权使用公司资產、以及……在公共场所喝免费饮料拒不付款。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严阳看著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文,盖著好几个红章。
“喝免费饮料拒不付款?”他声音都变了,“那饮料是免费的!”
“免费的只是对你而言。”冷玄月收起纸,表情严肃,“对项目组来说,那是需要走帐的。你喝掉了,项目组亏了,这笔帐就要有人承担。”
“可是——”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將作为呈堂证供。”冷玄月打断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学生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了严阳的胳膊。
严阳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动。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闪电!”他喊。
闪电站在原地,没有动。
“债主大人,我建议您不要反抗。”她的声音很平静,“史莱克附属中学的执法权限高於本地执法部门,任何反抗行为都將被视为袭警。届时您將面临至少三年的监禁,以及……”
“我知道了。”严阳放弃了挣扎。
冷玄月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就对了。配合调查,爭取宽大处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学生押著严阳跟在后面。闪电也跟了上去。
“闪电,你不能跟来。”冷玄月头也不回地说。
“我是他的催债机器人,有义务陪同。”
“你的义务是催债,不是陪护。”冷玄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闪电,“而且,你现在的身份是『可疑目標』。公司的面部识別系统已经將你標记了,你不知道吗?”
闪电沉默了。
“你留在这里。”冷玄月说,“如果他没问题,明天就会回来。如果有问题……你也不用等了。”
她转身,走出了工厂。
十六个学生押著严阳,鱼贯而出。
铁门关上了。
闪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头顶的白炽灯还在闪,忽明忽暗。
她没有动。
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冷玄月来抓严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王泽进在丰饶工厂外面等了很久。
他坐在车里,看著远处的工厂大门,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端著,让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主任,他们进去了。”秘书在前面说。
王泽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在等。等冷玄月的人把违禁药材搜出来,等严阳被逮捕,等他出场——以“救世主”的身份,把严阳从冷玄月手里“救”出来,然后签下一份合同。
完美计划。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带。
“走吧,该我们出场了。”
秘书发动车子,朝工厂驶去。
车子刚开到门口,铁门就开了。冷玄月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十六个学生,还有……没有严阳。
王泽进愣了一下。
冷玄月走到他的车前,敲了敲车窗。
王泽进摇下车窗。
“王主任,您来晚了。”冷玄月微微一笑,“人我已经带走了。”
王泽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带走了?凭什么?”
“凭史莱克附属中学的执法权限。”冷玄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王泽进面前晃了晃,“您的那些药材,我也一併带走了。作为证物,暂时由学生会保管。”
“你——”
“王主任,您应该感谢我。”冷玄月收起纸,笑容加深了,“如果那些药材被別人发现,您会很麻烦的。现在,它们在我手里,至少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王泽进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冷玄月同学,你这是在帮我?”
“不,我是在帮严阳。”冷玄月转身,“他是个好人,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她走了。
十六个学生跟著她走了。
王泽进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嘎吱作响。
“主任……”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怎么办?”
王泽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回去。”
“那严阳……”
“让冷玄月先玩几天。”王泽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玩腻了,她会放人的。”
车子调头,驶入夜色。
工厂里,闪电还站在原地。
白炽灯终於不闪了,稳定地亮著。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机械义眼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她打开通讯器,给严阳发了一条消息。
“债主大人,您还好吗?”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復。
“还好。冷玄月请我喝茶。”
闪电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什么茶?”
“不知道。挺贵的,一杯要好几万。”
闪电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那您多喝几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