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粤城,深夜。
奶茶原料厂的后墙边,只有仓库窗户还透出昏黄灯光。
月光冷清,照进堆满货箱的屋子,一男一女正一声不响地清点货物。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寧静。
沈光看了眼身旁马尾鬆散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爸,还没睡?”
话音刚落,听筒里爆出沙哑又熟悉的吼声。
“睡?我睡得著吗我!”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十二点!”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们的身体经不起熬,当年那场手术过后,小桃身子一直弱,你非要把她再折腾进医院才舒服?”
“而且阿光,你是不是又跟你那帮狐朋狗友琢磨什么『新赛道』了?当年你勉强考个二本我不说你,现在你学人搞创业,一来二去赔个精光,创业是咱们普通人能玩转的吗?”
“还记得你结婚时怎么当著我面拍的胸脯,让小桃一辈子幸福吗?”
“结果呢?”
“你们婚房是租的,车子车子没有,现在结婚八年过去了,孩子也没有!你这能叫成家立业吗?”
听著话筒里岳父一条条言辞凿凿的数落,沈光死死抿著嘴。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戳进他早已麻木的自尊里。
“爸,不怪阿光,当初是我支持他创业的,我们还年轻,想著拼一拼……”
妻子话没说完,就被岳父厉声打断。
“他拿什么拼?还不是让你起早贪黑帮忙?”
“早跟你们说了,別搞什么奶茶原料,你们就回临山县城里盘个社区生鲜店。你王叔那边有渠道,我还能顺便贴补你们点启动资金。”
“结果大学生心比天高,非要搞什么我整不明白的供应链,说利润高。”
“现在好了,看看粤城倒闭的奶茶店有多少,你们仓库里的货怎么能卖出去?”
“想当初你考到燕京,爸爸是又担心又高兴。可我现在真怕你俩一不小心成了邻居们饭桌上的反面教材!”
“爸,对不起……都怪我当初太固执。”沈光接过话茬,“现在货砸手里了,但我们打听到粤城北郊附近有个老牌饮品公司,可能在收编小型供应商,我们想联繫它再试试。”
沈光低声说著。
创业这条路,他走得两脚泥泞。
此时面对岳父数落,他心里好似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这些年起早贪黑,到底意义在哪里。
他拼命省吃俭用,低声下气求人,最后成就还比不上当初县城从小玩到大的几名兄弟。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钱能回来吗?货能自己长腿卖出去吗?”
“算了,懒得跟你废话。我棺材本里还能抠出二十万,明天一早打给你,你先把要紧的债还上一部分!”
“你们小两口非得在粤城死磕,回咱们县城开个夫妻店离我们近点不好吗?”
“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去吧,对了,別让小桃跟著你熬!”
说到最后,岳父掛断电话。
听著电话里的“嘟嘟嘟”声,沈光长出一口气。
妻子朝他望来,他微笑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身子靠向椅背,沈光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
过了许久,沈光与妻子沉默地收拾好东西,关上仓库大门。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们走向停在后墙根的那辆破旧三轮摩托。
沈光发动车子,妻子侧坐在旁边,轻轻搂著他胳膊。
三轮车突突地驶入昏暗街道,车头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看著妻子无怨无悔跟在身旁,沈光又感激又自责。
脑子里全是岳父的话,还有堆积如山的债务,亲戚朋友幸灾乐祸的眼神,不断贬值的资產……
沈光心神恍惚。
忽然,对面一道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徵兆地疾射而来!
大货车!
“阿光!小心!”妻子猛然惊呼。
沈光瞳孔猛缩,心臟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凭藉本能的全力往右打著方向盘闪避。
然而心神不寧加上操作过急,破旧的三轮车在湿滑路面瞬间失去平衡。
侧翻过去。
天旋地转。
“噗通!”
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他连人带车,一头栽进了路旁被杂物半掩盖的排水沟!腥臭的污水疯狂涌入耳鼻,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吞噬了一切。
沈光在最后瞬间,只感觉到妻子抓著他衣角的手骤然收紧,然后慢慢滑脱……
恐慌、窒息、无尽的悔恨攥紧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沈光发现,他的灵魂离开肉体,好像一枚脱手的硬幣,翻滚著下坠,穿过潮湿的管道、冰冷的金属矿脉、灼热的熔岩、迈向无尽的黑暗。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然而,一股蛮横的力量猛的將他往上拽。
时光开始倒卷。
沈光重新看到他和妻子待在仓库,听到岳父打来电话,那些指责的话语仿佛再一次响在耳边。
这一刻,他仿佛站在第三视角,开始审视自己一生。
无数个“如果当初”的瞬间,如快镜头一般闪现。
时光飞速倒流。
2026年2月,他忙著在粤城催收回款,没时间过年回家。
2025年4月,他咬牙加盟网红奶茶品牌,掏空积蓄。
2024年5月,他和朋友聊纳斯达克,ai,晶片,移动网际网路,后悔当年没买它们的股票。
2023年6月,妻子再次意外流產,未免双方父母担心,两人一直瞒著这事,去了医院,医生说两人长期精神压力太大,身体虚耗。
2022年5月,同行在聊短视频带货风口,他嗤之以鼻,觉得实体才是根本。转头却听说那人靠拍探店视频带火了自家原料,赚了第一桶金。
2021年4月,他第二个创业项目黄了,合伙人捲款跑路。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著钱包里仅剩的几百块钱,不敢回家面对妻子。
2020年2月,他第一次创业,连锁轻食店。房东说要涨租,他赌气不答应,匆忙搬到更偏的位置,客流量骤减。
2018年6月,妻子怀孕,却因为公司裁员,险些失业,加上帮他操持副业,不幸流產。
2017年10月,他与妻子结婚,在村头农家乐办了一场,只请了关係近的亲戚吃饭。算上菸酒,三百一桌,妻子笑著说都是自己人才自在,还帮他安慰岳父、岳母。
2016年夏,他为了多开单拿提成,陪客户喝酒到胃出血,妻子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哭肿了眼睛。
2015年夏,股灾他亏光毕业一年多攒下的十几万积蓄。他从国有银行离职,入职某房地產公司跑销售。他和妻子挤在十平米隔间里,分吃一碗泡麵也能笑出声。
2014年夏,他在某国有银行当柜员,办信用卡时偶然见到曾是高中白月光的妻子。借著得到妻子手机號他展开攻势,前后花费一个月时间,他终於和妻子约定一起爬蟒山。
2012年冬,他在燕京防灾大学图书馆认真读书。
2009年秋,他乘坐绿皮火车,千里迢迢奔赴燕京求学。母亲东拼西凑,帮他买了一台y450笔记本电脑。
2009年夏,高考进行中,他考了558分。
2008年冬,他在粤城实验中学高三18班,听老师讲课。
……
仿佛穿过漫长的时光隧道,耳边是喧囂熟悉,却又久远到令人战慄的声音。
广播声,自行车铃声甚至还有那首响彻大街小巷的《燕京欢迎你》。
沈光猛地睁开眼!
四周没有污水,没有窒息,也没有冰冷的水沟。
“沈光!你上课睡什么觉?!”
一粒粉笔头从讲台上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正好砸中沈光额头。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从刚刚回味中醒转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黑板、讲台、掛在左侧天花板上的液晶电视以及用红笔写成的倒数数字“170”。
“这道题,答一下!”
顺著声音来源看去,讲台上是数学老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教室里四处响起同学们的笑声。
沈光环顾四周,儘是书籍堆成山的书桌,以及面容青涩的同学们。
这是2008年,十二月?
还有一百多天高考?
我这是……重生了?!
想到这,沈光几乎要喊出来。
这里是2008年,不是他落水的那一刻,而是十多年前,他的高中时代。
现在一切还没有真正开始。
那些失败的记忆,沉重的负担,岳父的责骂,妻子的眼泪,还歷歷在目,但此刻,它们变成了另一种未来!
真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惨烈又意外的方式!
狂喜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隨即又被沉甸甸的前世记忆压住,沈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著复杂至极的情绪:悔恨、庆幸、后怕,以及炽烈的决心。
前世,他和妻子被生活压弯了腰,磨平了稜角,彼此拖累著在泥潭里挣扎,直到重生前最后一刻他还背负著沉重的愧疚与遗憾。
如果他当年能抓住哪怕一次机会,看清一步方向,他又怎至於把青春熬成苦药,又怎会让妻子一次次跟著他希望又失望。
结婚那天,他给不起她梦想中的婚礼,甚至让她在闺蜜、亲戚面前因为嫁个负债的人而难以抬头。
沈光。
他欠妻子的何止一个安稳人生。
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再也不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扎进自己根本不擅长、也看不清的所谓蓝海。
他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性格不適合经商。
重生了,他和普通人第一反应一样,买房、买比特幣、买纳斯达克,其他路子沈光不懂,不然他也不会重生前过著那副生活。
而哪怕他带著后世记忆,如果自身能力没有实质提升,眼界格局没能打开,重生也可能只是把前世的失败换一种形式再经歷一遍,甚至可能因为急於求成而摔得更惨。
在沈光看来,一个人的认知、执行力、情绪稳定性、学习能力和关键抉择,才真正决定命运的走向。
逆天改命,需要的不只是先知,更是与之匹配的心智与资本。
恰好,他重生在高考前一百多天。
眼下好好学习才是性价比最高的路径。
“沈光!你听不见?让你回答问题!”数学老师冷哼再吼出声。
沈光连忙起身,装作思索的样子,指了指卷子,“这题选c!”
数学老师正在讲题,沈光刚刚虽然在2026没听,但现在蒙个c想来问题不大。
“哈哈哈!”
同学们大笑出声。
“沈光啊沈光!我在讲填空!”讲台上,数学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是第2题。”同桌杨浩小声说著。
沈光的视线这才扫过题目。
这是一道关於函数的习题:已知函数 f(x)=2sinx+cos2x,则 f(x)的最大值为__。
大学时,沈光修了双学位,其中一门就是数学与应用数学。
因此即使十多年没碰过高中函数题,他做这种题目也算容易。
“1.5。”
“回答的不错。”数学老师终於露出笑容,“但课上不许睡觉,都会的话,可以复习別的课。”
“好的,丁老师。”
沈光缓缓坐下,身体却突然僵住了。
只因他眼前陡然出现一块浅蓝色光幕,上面清晰可见的写著几行字。
【科研辅助系统1.0已启动】
【姓名:沈光】
【数学:0级(80/100)】
【物理学:0级(65/100)】
【化学:0级(59/100)】
【生物学:0级(55/100)】
【语言学:0级(59/100)】
【学习幣:10】
【任务:未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