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燕京入了伏。
朝內大街166號二楼,陈文渡把路口清样从印刷车间拿回来,油墨味道还没有完全散乾净。
他没往编辑室送,先用牛皮纸裹了两份,一份搁进自己抽屉锁好,另一份夹在当天的报纸里,走上三楼敲开了张光年的门。
张光年没留他。接过清样翻了翻页码,確认排版没出错,摆手让他走。
陈文渡下楼时在走廊里碰见刘心武。
刘心武胳膊底下夹著一份光明日报,正往资料室走。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陈文渡犹豫了一下,从报纸夹层里抽出清样递过去:“帮我看看,八月號的稿子。”
刘心武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標题,脚步慢了半拍。
“路口?陆沉?”
“对。上回吃那个。”
刘心武没再问,把清样捲起来塞进腋下,拐进陈文渡的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了。
陈文渡没有进去,去传达室倒了杯水,站在廊下喝。
过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刘心武走出来,手里的清样被翻的起了毛边。
他把稿子放在陈文渡桌上,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陈文渡端著搪瓷缸站在门口等。
“文渡。”刘心武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篇稿子里的路口,不是伤痕。”
“嗯。”
“是分岔。”刘心武把烟放回烟盒。“我写班主任的时候,写的是伤口。他写的不是伤口,他站在伤口前面的岔路上,问人往哪走。这一步,我当年没迈出去。”
陈文渡没接话。刘心武说別人比自己强,在这栋楼里不常见。
刘心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清样能不能再借我一份?我想寄给一个人看看。”
“谁?”
“汪老。”
陈文渡拉开抽屉,把自己锁著的那份取出来。
“本来就是给他备的。”
……
三天后。
蒲黄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汪曾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著看完的清样,手边一碟花生米、一杯散装白酒。
五十八岁,江苏高邮人,西南联大中文系出身,师从沈从文。
四十年代写过《鸡鸭名家》《老鲁》,文字乾净,讲究白描,被沈从文称作最好的学生。
建国后进了bj文联,后来调去北京京剧团当编剧。
十年里封笔,下放张家口劳动。
近两年才回到家里,给人民文学和几家刊物做不掛名的审稿人。
新的小说还没动笔,手里的笔没放下。
此时的院子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蝉鸣震天。
他把清样合上,又翻开,看了一遍结尾那句话。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汪曾祺写字慢,一封信写了四十分钟。信不长,拢共五行。
文渡:
清样收到。这个陆沉的笔,乾净。写东西不往满里写,该留白的地方敢留白。第十四页刪掉半页风景之后,结尾那句话立住了。这样的短篇,近两年少见。
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曾祺
六月十七
信封糊好,他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丝瓜藤上趴著一只绿蚂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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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燕京东城,陆家往北两条胡同。
龚家小院。
石桌上一壶茶,两个搪瓷杯,花生米没动几颗。
陆德铭坐在东边,龚家鼎坐在西边。
两个五十出头的退伍军人,一个原三十八军,一个原二十七军,打过同一场仗,转业后十几年没怎么来往。
搭上线,是两家女人在菜市口排队买豆腐时认出了对方。
龚家鼎先开的口。
“老陆,我不跟你绕。”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过去。“燕师大中文系的老吕,跟我是邻居。前天他看了河北文艺六月號,主动找我问陆沉的情况。”
陆德铭展开那张纸。上面是龚家鼎的字,写的十分乾脆並且非常简洁: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擬以助教身份引进。条件: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表后,系里走破格程序。教学方向:小说创作实践课。编制、户口、住房隨调。
陆德铭看了两遍,把纸折回去,没说话,倒了杯茶喝。
龚家鼎也不催。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龚。”陆德铭放下杯子,“这条路,是你替他选的,还是燕师大自己找上门的?”
“老吕自己来问的。我只递了一句话——八月號等著看。”
陆德铭点了下头。
“那就等八月號。”
两个人没再说陆沉,也没提婚事。
但龚家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我家那丫头,这几天,在看河北文艺。”
陆德铭听懂了。
他站在胡同口,看龚家鼎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在槐树荫里。
……
同一个夜晚。
总政歌舞团宿舍楼,三楼西头。
龚雪坐在窗台边,膝盖上垫著一本翻开的河北文艺,上面搁著一张从排练厅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檯灯只开了一盏,光打在纸上,把她握笔的手照的分明。
她写的很慢。
陆沉同志:
吃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冒昧请教。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说算了,先炒花生米?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捨不得?
另外,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压腿,喊著拍子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声音发闷。
她把笔尖搁在纸面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落了两个字。
盼覆。
龚雪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在封口抹了一层浆糊。
她翻出从父亲那里抄来的地址,在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
heb省保定地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收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確认地址没有错,放进挎包里。
明天去邮局寄。
檯灯关了。
宿舍楼的走廊里传来查寢的脚步声。
......
七百里外,太行山脚下。
陆沉家里的煤油灯还亮著。
他趴在桌上,信的手稿已经写到第十一页。邮筒、等信的人、被汗浸透的信封。
每一个经手信件的人,都在等自己的那一封。
陆沉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把稿纸摞齐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蛙声一片。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17。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有三封跟他有关的信,正在不同的地方走向他。
一封从蒲黄榆寄往朝內大街。
一封从朝內大街即將寄往太行公社。
还有一封,从总政歌舞团的宿舍楼出发,明天一早就会投进邮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