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永定门火车站。
绿皮车喘著粗气停稳,车门还没完全打开,站台上的热浪就灌了进来。
陆沉拎著帆布包跳下车,脚踩在燕京的水泥地上,裤腿上的黄土在人流里格外扎眼。
出站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到东直门下车时已经过了晌午。
胡同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冠比两个月前又厚了一层。
院门没关。
周桂兰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洗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搪瓷盆里的水哗地泼了半盆出来。
她甩著手上的水衝过来,拽著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那地方是不是不给饭吃——”
“妈,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周桂兰不依不饶,扭头朝屋里喊,“老陆!你儿子回来了!”
没人应。
“去厂里了,今天礼拜四。舒舒上学还没放呢,估摸著五点多才到家。”
周桂兰自问自答,拉著陆沉往屋里走。
“先洗脸,我下面去。家里还有半斤掛麵,打两个鸡蛋,切点葱花——”
“妈。”陆沉放下帆布包,“先坐。”
周桂兰被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不明所以。
陆沉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著的纸卷,展开,里面是两张大团结。
“县文化馆给的伙食补助。”
周桂兰接过钱,嘴上说著“你自己留著”,手已经把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了。
陆沉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heb省作协入会通知。”
周桂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懂,但“heb省”和“作家”两个词她认识。
她把纸袋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念叨著“你爸今天怎么偏偏不在家”。
厨房里水烧开了,周桂兰抹著眼角去下面。陆沉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墙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夹著从《河北文艺》上剪下来的目录页,“头条”和“陆沉”两个词被红笔圈了。
相框旁边钉著一张燕京师范大学的校门照片,从报纸上剪的,边角毛糙。
是陆德铭贴的。
陆沉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端起搪瓷缸喝水。
……
下午五点半,院门被推开。
“哥!“
陆舒书包还没摘,就从门口衝进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真回来了?妈早上跟我念叨了一路我还不信!“
“坐稳当了说话。“陆沉把她推开一点。
陆舒不依,伸手就去翻他搁在石凳上的帆布包。“带什么好吃的了?红薯干还有吗?“
“在底下。“
陆舒翻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红薯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
陆舒嚼东西的嘴停了。她瞪大眼睛看了陆沉两秒,然后把剩下的红薯干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
“那……龚雪姐还来吗?“
“舒舒。“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瞪她。
“我就问问嘛。“陆舒吐了下舌头,又转回陆沉,“我跟你说,上回她走了以后,妈在家念叨了整整一礼拜。“
陆沉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陆舒眼睛一亮:“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吃你的红薯干。“
不到六点,陆德铭收工回家。
他进门看见桌上多了一双筷子,抬头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翻稿纸的儿子,脚步顿了一拍。
“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父子俩的对话到此为止。陆德铭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沉面前。
“龚家鼎让我转交的。”
陆沉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摺的信纸。
龚家鼎的字像他的人,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多余的。
“燕师大中文系吕正民教授,明天下午想见你。地点隨你定。”
信纸背面写著一行小字:老吕是系主任,说话算数。
陆沉把信纸折好,揣进口袋。
“爸,明天让吕教授来家里吃饭。”
陆德铭端茶缸的手悬在半空:“来家里?”
“对。”
“你请系主任来咱这小院子?”陆德铭皱眉。
“人来挑人,不是人去求人。”陆沉把稿纸摞齐,
“他要是真想要我,土坯房都会来。他要是端架子,我去他办公室也没用。”
陆德铭盯著儿子看了五秒。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隔壁王婶家借了三个鸡蛋。
……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
胡同口,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踩著黑布鞋拐进来。
灰色短袖衬衫,左胸口袋插著一支钢笔,手里拎著一网兜水果。
吕正民。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教授,1957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现代文学。
浩劫中被下放到青海,去年才平反回来。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下。门没关,院子里石榴树正掛果,树下一张方桌,四条凳子,桌上摆著花生米和一壶茶。
陆沉从屋里出来。
白衬衫洗乾净了,但领口磨出了毛边。
“吕教授,请进。”
吕正民跨进院门,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
“比我想的年轻。”
“比我想的准时。”
吕正民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没客套,直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份油印材料。
“这是系里擬的引进方案,你先看看。”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
助教岗位,行政二十三级,月薪四十五块五,分配筒子楼单间一间,户口隨迁。
教学方向一栏写著“小说创作实践”,课时量每周六节。
“条件不算好。”吕正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筒子楼是旧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做饭得用煤炉。”
“比土坯房强。”
吕正民又笑了。他放下茶缸,身子往前倾了倾。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系里对你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你没上过大学,没有学歷,进高校任教名不正言不顺。另一种认为文学创作不看文凭看作品,你已经在《河北文艺》发了头条,《人民文学》八月號马上见刊,够了。”
“第一种声音是谁?”
“教研室副主任孙克勤。北大六四届,搞文艺理论的,很讲规矩。”
陆沉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种声音呢?”
“我。”吕正民看著他,“但我需要一个说服所有人的东西。”
“八月號还不够?”
“八月號够让你进门。”吕正民把茶缸搁在桌上,“但要让孙克勤闭嘴,需要一篇能在系里公开討论的作品。你手里有没有新的?”
陆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上写著两个字——《信》。
“一万两千字,短篇。”陆沉的手指按在纸袋上没鬆开,“这篇我打算投《人民文学》九月號或十月號。在刊发之前,可以给您看,但不能带走。”
吕正民看著那个牛皮纸袋。
一万两千字。距八月號上市不到两周,手里已经压著下一篇。
这个產出速度和自信,让他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所有学生加在一起都显得苍白。
“我现在看?”
“您现在看。”
陆沉给他续了茶,起身进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慢慢从桌面移到吕正民脚边。
花生米没人动,茶凉了又续了两回。
四十分钟后,屋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沉。是陆德铭。
陆德铭端著一盘刚炒的西红柿鸡蛋出来,往桌上一搁,看了吕正民一眼。
吕正民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一段。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又读了一遍。
吕正民把稿纸放回牛皮纸袋里,站起身,衝著屋里喊了一声。
“陆沉。”
陆沉从门后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吕正民深吸一口气。
“手续我来办。八月號上市那天,系里下正式调函。”
他伸出手。
陆沉走下台阶,和他握了握。
吕正民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种著石榴树的小院子。
院门口,陆德铭正把那网兜苹果往屋里拎。
吕正民摇了摇头。
他想起龚家鼎说的那句话——“八月號等著看。”
不用等了。
他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