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嘉察嘎布(求评论,求月票)
(万字三更这一块/.)
那两只肥羊被送到王赡军中时,正值晚炊时分。
当送羊的人將两只肥羊牵过来时,並转达了赵明诚“犒赏戍守將士”的话时。
王赡愣了好一会儿。
他盯著那两只咩咩叫的羊,神色复杂。
他征战多年,赏赐受过,犒劳领过。
但如此“沾光”式的、来自一个文官、且是自己不久前还剑拔弩张对峙过的文官的分享,却是头一遭。
“这书生————做事倒是周全。”
这两只羊,既是示好,也是提醒王赡一军中之困,他赵明诚看在眼里;交易所得,有將士们一份;驱逐探马之功,他同样记在心里。
王赡心里那点因昨日衝突和今晨质问而残存的芥蒂,在这实实在在的肉食麵前,鬆动了不少,继而泛起一些复杂的愧意。
自己之前只把人家想成他空谈误事,妇人之仁,阻挠报仇。
可人家转头就弄来了粮,促成了交易,还分润於军中。
手段虽与自己不同,目的却似乎真是为了稳住这青唐局面。
自己身为大將,却困於粮草,迁怒於人,甚至欲行屠戮————对比之下,倒显得自己有些气短鲁莽了。
“还愣著干什么?”王赡对亲兵喝道,声音却不復往日暴烈,“抬下去,交给火头军!多加水,把骨头敲碎了熬汤!肉要切薄些,羊血,羊杂也別浪费,儘量多分几锅!告诉弟兄们,这是赵抚諭体恤我等戍边辛苦,用和白草部交易换来的羊,犒赏大家的!”
“是!鈐辖!”
亲兵们闻言,脸上也露出喜色,欢天喜地地抬著羊去了。
当晚,王赡所部几个主要的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大锅里翻滚著乳白色的羊汤,虽然分到每个士卒碗里的肉片,羊杂不多。
但那一口滚烫鲜美的热汤下肚,那股暖意似乎一直渗到了冻僵的骨头缝里,也稍稍熨帖了多日来因饥寒和怨气而冰冷的心。
王赡自己也捧著一碗羊汤,蹲在火堆边,就著杂粮饼,慢慢地喝著。
周围围坐了不少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一个个埋头喝汤,发出满足的“吸溜”声。
“他娘的,好久没沾荤腥了,这汤真鲜!”一个都头抹了把嘴,嘆道。
“是啊,听说还是託了那位赵抚諭的福————”另一名队正接口,话说一半,小心地瞥了王赡一眼。
王赡没像往常那样瞪眼,只是沉默地嚼著饼。
良久,他放下碗,扫了一眼眾人,声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地说道。
“赵抚諭————是京师来的文官,年纪轻,可办事有章法,也体恤咱们行伍的辛苦,这羊便是证明。
往后,他有什么差遣,只要是为了咱鄯州好,为了弟兄们有口饱饭吃,咱们————得多配合著点。別让人家觉得,咱们西军出来的,都是只认刀把子、不讲理的莽汉。”
眾军官闻言,都有些惊讶,互相看了看,隨即纷纷点头称是。
王赡这番话,等於是正式表明了態度。
底下士卒不明就里,但见上官对那位送来羊肉的“赵抚諭”似乎颇为认可,心中对前几日“阻挠报仇”的不满,也在这碗热汤和上官的话语中,悄然消融了。
毕竟,能让大家喝上热汤、吃上羊肉的长官,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童贯那边,收到两只羊以及赵明诚的交代时,正在他那间临时落脚、却布置得颇为舒適暖和的屋子里,对著炭火,慢慢啜饮著热茶。
听完稟报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哦?赵大人真是有心了。”他放下茶杯,对送来羊的侍卫和顏悦色道,“回去替我多谢赵大人,就说咱家心领了,定不负所托。”
待侍卫走后,童贯对侍立一旁的小宦官吩咐。
“去,把羊交给下面会料理的,好好弄。燉出的汤,给咱们自己人和那几个出了力的斥候分润。另外,”
童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些散碎银子,约莫二三两,“把这银子给方才送羊来的人,就说是咱家请他们吃酒的。赵大人体恤咱们,咱们也不能不懂规矩。”
小宦官接过银子,躬身退下。
童贯重新端起茶杯,望著跳跃的炭火,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年轻的抚諭使,很懂如何维繫人心,既给实惠,也给体面。
跟著这样的人做事,只要不越界,前途和好处,似乎都看得见。
童贯心中的对赵明诚的投靠心思,又加深了一层。
第一次和糴成功,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的几天,按照事先的约定,瞎征派出的信使与白草部首领扎西多吉保持了联络。
双方每隔一两天,总会进行一次交易。
——
地点在童贯暗线的侦查和王赡外围警戒的保障下,每次都会更换新的,都在白草部落活动区域內,儘量不重复。
有时是在某处避风的山坳,有时是在某条乾涸的河滩。
双方交易的规模也渐渐扩大了。
从最初的五只羊,到十几只羊,再到加上几头耗牛,甚至偶尔有些耐储存的奶疙瘩和风乾肉,以及青稞等等。
吐蕃部落换走的货物,也从最初的盐、茶、布,渐渐增加了铁锅、针线。
这些东西有些是刘仲武当初带来的,也有一些是童贯通过暗渠搞来的。
每次交易时,赵明诚都坚持亲自到场,依旧只带刘仲武和少量护卫,保持著那份从容与诚意。
煮茶、验货、议价、交割,流程熟练而高效。
白草部落的人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坦然自若,甚至开始与宋军护卫用简单的手势和词语交流。
安全,守信,高效。
这是赵明诚始终坚持的三条铁律。
童贯的暗哨和王赡的警戒骑兵,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確保了每次交易都在绝对可控的环境中进行,溪赊罗撒的探马轻易不敢靠近。
而现场交割、绝不拖欠的作风,也让“宋人说话算数”的名声,悄然在白草部落乃至更远的吐蕃小部落中流传。
隨著交易量的增加,换回的牛羊也多了起来。
如何分配这些东西,成了新的问题。
全都充作军粮自然可以,但赵明诚有更好的想法。
这天,在旧宅中,赵明诚对王赡、刘仲武、童贯三人道。
“诸位,近日所得牲畜渐多,若只由参与护卫交易的部卒享用,时间一久,其他营的士卒会有怨言。
我的意思是,此后每次在交易时戍守的部卒,可从王將军、刘將军及童供奉麾下,轮流抽调不同营的士卒参与。
第一,可以让他们亲眼见见这和糴是如何进行的,第二,交易换回的牲畜,优先犒赏当天参与护卫的弟兄,让他们也能分润些实惠,见点荤腥。
这样轮换下来,日子一长,各营各队都能熟悉交易流程,大家也都能吃上荤腥,三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王赡、刘仲武皆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讚许。
这法子,既公平,又能最快地將好处落到实处,收拢军心。
尤其是王赡,他深知麾下士卒怨气根源之一便是不公,赵明诚这“轮换分润”的主意,简直是挠到了痒处。
“大人思虑周全,末將赞同。”刘仲武率先表態。
王赡也点头道:“大人说的在理,末將附议。”
童贯更是笑眯眯道:“大人体恤下情,咱家手下那些跑腿的斥侯听了,必定感恩戴德,更加用心办事。”
轮换的规矩就这样顺利定下来了。
起初,只有参与首次护卫、警戒的少量士卒尝到了甜头,引得旁人羡慕不已。
很快,有了轮换的规矩后,每当新的交易护卫任务下达时,被选中的士卒无不精神抖擞,格外认真。
交易归来后,这些士卒或多或少总能分到些羊肉、羊杂,或是一碗泡了饼子的肉汤。
当夜,其所在营伍便瀰漫著久违的肉香与欢笑。
其他那些未能出任务的士卒,在羡慕之余,也生出了期待。
因为他们知道,按照规矩,很快也可以轮到他们。
赵抚諭说过,要让大家“都能沾到荤腥”,赵抚諭也確实做到了。
於是,训练时抱怨少了,值守时的懈怠也少了,连带著对赵明诚的议论,也悄然变了风向。
赵明诚从最初“阻挠报仇的年轻京官”,到“弄来羊肉的能吏”,再到“心里装著弟兄们的赵抚諭”。
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暖人肠胃,安人心绪。
白草部落的变化同样明显。
扎西多吉这个“吉祥金刚”,如今腰杆也挺直了些。
因为和宋人交易,部落里有了充足的盐调味,有了茶叶熬煮油腻的奶食,妇人孩子们穿上了新的棉布衣裳。
虽然他们依旧对宋军大队心存恐惧,对溪赊罗撒的威胁惴惴不安。
但对那个每次交易都亲自前来、穿著緋色官袍、披著狐裘,说话和气、交易爽快的年轻宋人官员,印象却一天天好起来。
偶尔在与其他小部落通婚、交换物资时,白草部落的人也会忍不住向別的部落说这些事。
“那个穿红袍子的宋人大官,叫赵————赵大人,说话算数,给的价也公道。”
“他们人不多,但厉害著呢,溪赊罗撒的人想捣乱,被射死一个,其他都嚇跑了!”
“宋人来只为了换东西,別的啥也不干,换了就走。”
一传十,十传百。
在河湟这片消息闭塞又流传迅捷的土地上,关於“红袍宋官公平买卖”的故事传开了。
一些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饱受战乱与掠夺之苦的小部落开始心动。
这些人或许不信宋军。
但眼见为实,白草部落日渐改善的生活做不得假。
盐和茶是活下去的必需品,布匹,铁锅更是难得的奢侈品。
而他们手中,有多余的牛羊,青稞,奶製品,甚至有制好的皮子,都可以用来交换。
与其提心弔胆地与来歷不明的走私贩子交易,或被溪赊罗撒的人强行征掠,为什么不试试和这个说话算数的宋人官员做买卖?
数日后,一个与白草部有姻亲关係的小部落,叫做“灰帐部落”。
通过白草部落牵线,试探性地派出两人,带著几只羊和一点皮子,来到约定的新交易点。
他们比白草部落的人更加胆怯,离得老远就不敢上前。
交易流程依旧是瞎征带人接洽,赵明诚远远展示货物。
当灰帐部落的人战战兢兢完成交易,用五只羊和几张皮子换回一小袋盐和几块茶砖后,他们脸上的惊惧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捧著货物,头也不回地打马飞奔而去,生怕宋人反悔。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第四个————
黑水部落用五头耗牛换走大批布匹和盐;鹰嘴崖的牧民拿出积攒的皮货和虫草————
甚至有一个曾被迫给溪赊罗撒提供过马匹的小部落,在得到“过往不究,交易照常”的保证后,也哆哆嗦嗦地牵来了两匹马作为交换。
交易量依然有限,对於庞大的军队消耗而言仍是涓涓细流。
但这条细流正在变得稳定,並隱隱有匯集成小溪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一种不同於刀兵相见、掠夺与被掠夺的新型关係,正在这血与火浸透的土地上,脆弱又极其顽强地生长著。
这一日,赵明诚再次率队出城,与一个名为“泉眼”的小部落交易。
此次规模稍大,换回了二十余只羊、数石青稞和一些奶酪。
交易完成,正准备返回时。
那个一直躲在族人身后、只敢通过通译说话的年老的部落头人,忽然在族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几步。
他对著端坐马上的赵明诚,以吐蕃人最庄重的礼节,躬身抚胸。
然后抬起头,用生硬的、夹杂著汉语和吐蕃语的音节,费力地说道。
“嘉察嘎————谢谢————公平————好人————”
瞎征连忙给赵明诚解释这句话。
“赵大人,他说的嘉察嘎布”,意思是————红色的、说话算数的官人”或诚信的红袍官”。他在感谢您,说您是公平的好人。”
赵明诚听后微微一怔。
泉眼部落的其他人,包括之前交易过的白草部、灰帐部落派来协助联络的人,也都纷纷对赵明诚抚胸躬身,口中用吐蕃语重复著“嘉察嘎布”,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与尊敬。
红色的官服,诚信的交易。
赵明诚这两个最直观的特徵,让这些淳朴又饱经苦难的吐蕃牧民给他起了这个朴素又好听的外號—一嘉察嘎布。
赵明诚看著眼前这些面色黝黑、衣衫槛褸、却因完成一笔公平买卖而眼中闪光的吐蕃牧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沉重,也有更深的决心。
接著,赵明诚缓缓抬起手,向这些牧民,也向更远处默默守望的部落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然后,调转马头,在刘仲武等人的护卫下,向著鄯州城的方向返回。
身后,那些吐蕃牧民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望著赵明诚渐行渐远的身影,口中喃喃念叨著。
“嘉察嘎布————”
荒原朔风,依旧凛冽。
但“嘉察嘎布”这个绰號,隨著贸易的进行,隨著归牧的马蹄,在牧民之间□耳相传。
回城的路上,刘仲武低声笑道。
“大人,您现在在蕃部中,也有名號了。嘉察嘎布”这名號,听著倒挺威风。”
赵明诚望著远处青唐城隱约的轮廓,摇了摇头笑道。
“虚名无益,蕃民要的,从来不是威风的官,而是能让他们安稳活下去的公平,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马蹄声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