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赵鸣坐在堂屋里,看著完顏宗望写给范琼的密信,信中提到这样一段话:
“康王殿下若能亲赴徐州,本帅当以金国二太子之身,亲自出面主持和议。届时本帅將奏请大金皇帝,正式册封康王为南朝宋帝,以淮河为界,南北分治,永罢刀兵。和谈期间,双方各带隨从不超过百人,互派使节监督,绝不加害。康王若带大军前来,便是毫无诚意,金国铁骑必大举南下,淮河以南尽为焦土。”
赵鸣仔细分析这段话。
金人此前已多次背盟,宋钦宗赵桓轻信金人和议,亲赴金营,结果被扣押北去。
然而“承认你的皇帝身份”,这个诱饵太香了。
此时的赵构,做梦都想把那顶皇冠戴正。
除了诱饵,当然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完顏宗望的高明之处在於,他给出的“风险”恰恰是赵构最怕的——金人打过来,还有“破坏和谈诚意”这个罪名。
赵构刚以监国身份执掌中枢,最需要的就是稳定人心、爭取时间。
如果因为“私自带兵”导致和谈破裂、金人南侵,天下人都会骂他是战爭贩子。
靖康之耻后,宋人对“议和”两个字都有了心理阴影。
完顏宗望提出“双方都不带兵”,正是抓住了宋人“怕再被扣一次”的心理。
你怕被扣,那好,我也不带兵,公平了吧?
可范琼的三千人马,早就埋伏在云龙山了。
完顏宗望把赵构算得死死的,他知道赵构不敢带兵,所以才敢设这个局。
这套“和谈骗局”,放在现代就是標准的“钓鱼执法”。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然后等你上鉤。
赵九这一局,不好解啊!
正思索间,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是王善回来了。
“进。”
王善闪身进门,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穿了一身夜行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没擦乾净的泥印子,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公子,”王善往后院瞄了一眼,凑到桌前,小声道,“范致虚这个王八蛋,果然在监视咱们!有两个盯梢的,被俺反手拿下了,就锁在后院柴房里......”
赵鸣摆了摆手:“说正事。孙平那边有动静了?”
王善道:“头一天夜里,子时刚过,孙平从范致虚府上后门出来。穿的是寻常百姓衣裳,头上裹了块布巾,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他先是往南走,绕了两条街,又折向东,在城隍庙那边转了三圈,最后从北门出了城。”
“北门?”赵鸣眉头微动。
“北门。守城的兵是范致虚的人,看见是他,连问都没问就开了门。我跟著出去,一路跟到白河滩。他在河滩上等了小半个时辰,来了个骑白马的金人,两个人说了会话。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样子,不像头一回见。”
赵鸣问:“你怎么知道那骑白马的是金人?穿金人的衣服了?”
王善一下来了兴趣:“嘿,公子您有所不知。金人骑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多用“长鐙”,双腿自然下垂,身体前倾,与马背贴合紧密。宋人骑兵多为临时训练,用“短鐙”,双腿蜷曲,身体僵硬。小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別的不敢说,这眼力劲儿还是有的,瞟一眼,就知道是不是金人。”
“嗯,还有呢?”
王善接著说:“第二天夜里,那小子又出去了。这回是从东门出的,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往白河滩去。这回他没等多久,来了两个金人,其中一个穿著官服,看著比头一天那个官大。三个人说了好一阵子话,孙平还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递过去。”
“什么东西?”
“没看清。天黑,离得又远。不过那金人接过去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揣进怀里了。”
赵鸣点了点头。
“第三天,就是前天早上,孙平没出门。但范致虚府上来了个货郎,挑著担子在后门卖针头线脑。守门的兵把他放进去了,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我让人跟了那货郎一程,出了城就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方向。”
“是。那边,就是南阳。”
赵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送美女、送財宝,不过是为了麻痹他,让他以为邓州是安全的,然后放鬆警惕。
而孙平半夜出城,走的都是不同的城门,绕来绕去,最后都往东北方向去,那是金兵驻扎的方向。
从范致虚的言语閒聊中,可以肯定他未见过赵桓本人。
所以问题只能出现在那小太监陈安身上。
陈安藉助给他沐浴的机会,確认了自己就是赵桓。
换句话说,陈安没有发现自己与赵桓有任何的不同,如实稟报之后,才让范致虚確信无疑?
既然范致虚联络金人的目的是准备里应外合抓他,那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必须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先把范致虚和孙平控制起来再说。
若是等他们与金人勾兑好以后,再行抓捕,就被动了。
赵鸣问:“孙平现在人呢?”
王善道:“昨晚去了范致虚府上,就没见他出来,我的人一直在盯。肯定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赵鸣沉思片刻,压低声音道:“今夜二更天,你挑选一百个好手,给朕把范致虚和孙平秘密拿下。拿下之后,不要审、也不要动,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分別关起来。记住,这件事要严格保密!”
王善凝神听著,瓮声瓮气道:“陛下放心!臣现在就去准备!”
王善走后,赵鸣没有沐浴,也没有歇息。
他坐在那里,想像著范致虚面对突如其来的抓捕,会是什么反应?
求饶?逃跑?装疯卖傻?还是狗急跳墙?
不管怎样,王善一定会把人带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赵鸣手上的热茶一点点变凉。
子时初刻,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赵鸣心中大定。
王善办事果然麻利。
他起身开门。
门开了。
王善站在门口,满头大汗,面色铁青。
“陛下……范致虚,还有孙平,都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