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手谷药房回来时,天色尚未全暗。
白玄心提著那只空竹篓,沿著后山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脚下並不急,心里却已把这一日得来的东西又重新过了一遍。
韩立那条线,算是又往前压进了半寸。
不多,却够。
而神手谷那边的局,也比先前更紧了一层。药味在逼,韩立在逼,墨居仁那头更是在不声不响地收口。凡此种种,都叫白玄心愈发清楚——眼下他最要紧的,不是再去神手谷外头多看几眼,而是把自己这一身本钱赶紧再往上抬一抬。
说到底,他如今在门中所爭的,从来不是什么“出头露脸”的虚名。
爭的无非还是那几样:
更高一层的功法,
更扎实的一身凡俗武功,
以及在墨居仁真正翻脸之前,替自己多攒出几分能进局、能落刀、也能活著退出来的本钱。
神手谷那边,是局。
七玄门这边,是梯。
不把这梯子往上爬稳了,后头那局便再怎么会算,也只是一张空纸。
白玄心想到这里,脚下步子反而更稳了些。
才到后山弟子居所门前,偏堂一个跑腿的小廝便已在廊下等著了。那小廝年纪不大,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白师兄,梁执事叫你过去一趟。”
白玄心神色未变,只应了一声:“现在?”
“现在。”小廝点头,“说是李教习也在。”
这一句落下,白玄心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偏堂传话,是一回事。
李教习也在,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前些日子药路见血、大比立名、押药护路、又在偏堂药房和伤药上显过手段,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若一桩桩叠在一起,便足够让门里开始认真地量一量他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不过,来得比寻常弟子要快一些罢了。
白玄心回屋换了身乾净些的灰袍,將袖口束好,便隨那小廝往偏堂去。
偏堂在前山偏东一角,临著药房,也挨著练武的小校场。平日里押药、领差、记名、点人,多半都在这边转。说它不算门中真正的核心,却也不是寻常外门弟子想进便进的地方。
此时暮色刚沉,偏堂里却已点起了灯。
灯火不盛,只沿著廊下和內间壁角摆了几盏,照得四下明暗不一。药味、酒味、旧木头味和人汗味混在一处,倒比神手谷那边多了几分实在的江湖气。
梁执事正在堂內翻一册旧帐,李教习则站在一旁,手里提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正看墙上掛著的一幅筋骨图。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梁执事先开了口,声音仍旧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讚许与亲近。
“来了?”
“弟子白玄心,见过梁执事,见过李教习。”
白玄心拱手行礼,態度並不多恭顺,也不见轻慢,拿捏得正好。
李教习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先没说別的,只淡淡问了一句:
“左肩那一下,养好了?”
白玄心一听这话,便知道李教习问的不是別的,正是前些日子药路上他硬吃那阔刀汉子半招的那一下。
“已无大碍。”白玄心答得平静,“筋膜还略有些发涩,但经脉已通。”
李教习听了,也未就此多说,只將手中刀往旁一搁,抬了抬下巴。
“那便去后头校场上走两手。”
果然。
白玄心心里並不意外。
门里要看一个人能不能继续往上养,从来不靠听你自己说练到了哪一层。最稳的法子,永远是亲眼瞧一瞧。
偏堂后头的小校场不大,只铺了半场细沙,四角立著灯。中间有木人、石锁、短桩,边上还放著几只旧药坛与练用短兵,一看便知平日是教习、执事们自己试手校人的地方。
梁执事没下场,只站到边上看。
真正往场中走的,是李教习。
他今日並未穿甲,也未持兵,只挽了袖,步子一落到沙地上,整个人的气便立刻和方才在堂里说话时不同了。
白玄心一眼看过去,心里先是一凛。
李教习的武功,原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不弱;可真到这校场里一站,那种“门中老手”的分量,便比他先前想的还要更沉一层。
不是因为气多猛,
而是因为稳。
肩不摇,肘不虚,脚下一落,力便仿佛已经先沉进了地里。那不是外门弟子打出来的架子,也不是野狼帮硬手那种狠冲狠撞的路子,而是一副经年累月练出来、真能压场的正骨架。
白玄心此前一路所长,更多在“眼”“步”“手”。
眼毒,步诡,手阴。
可真碰上李教习这种人,他才第一次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如今和门中老手之间,差的並不只是年岁与火候,还有那种真正压得住正面的骨架与气。
李教习站定后,只说了一句:
“我不压你內力,也不逼你死招。”
“你有什么,就使什么。”
白玄心听了,未再客套,只缓缓吸了口气,脚下先半沉了半寸。
这一沉,不是起手式。
而是他如今这几日药池、练步、压筋骨之后,自然而然养出来的一点“正”。
李教习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两人便已照面。
第一手,白玄心没抢。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乱抢。
李教习这种门中老手,最不怕的便是浮。你若只凭一时快手去抄他半线,多半还未真正摸到他肘腕,人便已被整副架子带著弹开。
所以白玄心第一下走的,不是死角,而是中线。
脚下一错,肩不先送,腰脊却先稳了下来。他这一下比从前少了三分滑,多了两分沉,整个人像一缕烟从正中稍稍偏开,却並不虚,也不飘。
李教习这一眼,便已看出东西来了。
这小子近来確实又进了。
从前白玄心走《罗烟步》,更多是入空入虚,像一条贴著刀锋边缘钻进来的影子,灵是灵,狠也狠,却多少显得“轻”。可如今再看,那轻里竟已慢慢生出了骨。
两人错身一瞬,李教习手肘一翻,顺势便要压白玄心右肩。
白玄心没退,只半步一沉,肩背略缩,反手沿著对方臂弯外侧一抹一带,带出一个极小的卸力架子。
这一手仍是《大擒拿手》的路数,却已不再只是从前那种贴上便要拿骨缝、锁麻筋的阴手,而是多出了一层正面“接”的意思。
先接半招。
再拆后手。
这就是梁执事在一旁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白玄心如今,不再只是会躲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能在正面短接一线之后,再把自己那些拆骨断劲的手法压进去。
这便不是单纯的怪路数了。
场中不过十余招,白玄心便已试出了自己和李教习之间的差距。
不是差在看不懂。
恰恰相反,他看得太明白了。
李教习每一手起落、每一寸转肩、每一次沉肘,都极正,也极稳。白玄心能看见里头的空,也能看见哪里能拆、哪里能拿,可真正碰上去时却总会发现,对方那副架子早已把那些“可拆之处”先托住了七八分。
他的手法没错。
错的是底下那副身子,如今还没硬到能把这些手法完完整整地托起来。
这个念头才刚转过,李教习已突然抢前半步。
这一脚,沙地上只起了一层极浅的灰。
可那股劲却像是顺著地皮便压了过来。
白玄心心头一沉,不敢再只靠步法去滑,右臂硬抬,半格一接,脚下同时后撤半寸,把这一记压人的整劲先吃下来,再借腰胯一转卸了出去。
卸是卸出去了。
可他肩头仍旧微微一麻。
李教习见状,终於收了手,退后半步,看了他一眼。
“不错。”
就这两个字。
没有夸太多。
可也已足够。
梁执事站在边上,这时才把那本帐册一合,慢吞吞道:
“前些日子押药时,我还只当你是眼毒、手快。如今看来,倒不只是会走偏门。”
白玄心拱手,並未顺著这话往上爬,只道:“弟子不过侥倖,比起教习和执事,仍差得远。”
李教习却似乎並不在意他这句谦话,只淡淡道:
“你若还像前些时候那样,什么都压著,门里头也未必有耐心一直养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正正落在白玄心心上。
他很清楚,这不是责怪。
而是提醒。
门中养人,从来都要看值不值。
他前些时日能用,门里便给他药路、给他方便、给他药池。可这些东西都不是白给的。你若只肯亮三分,门里自然也只会培养你三分;你若一直拿捏不出个更大的分量,后头那条上升的路,多半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这,恰恰是白玄心眼下最不能容忍的事。
因为神手谷那头,已经快来不及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被人看透一点。
而是自己往上爬得还不够快。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里反倒更定了些。
李教习见他不说话,便又缓了一句:
“后头有场大比,你別只顾著藏。”
“再藏,门里就未必还肯一直给你药池和方便了。”
这句话一落,偏堂后院里一时竟静了下来。
四角灯火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摆,地上人影时长时短。梁执事站在边上不再说话,只低头重新翻那本帐。可白玄心却知道,这一章到此,门內线和战力线才算真正接到了一处。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偏堂觉得他能用”。
而是:
门里开始往他身上算帐。
並且愿意继续压东西了。
白玄心缓缓呼出一口气,拱手道:
“弟子明白了。”
他这句“明白”,不是说给李教习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头的大比,他不能再像前头那样只拿三分路数去试水。
该贏的,要贏。
该露的,也得露半分。
因为不往上走,
便没有更多资源。
没有更多资源,
武功便抬不快。
武功抬不快,
神手谷那一局,到头来就还是只能在谷外看风。
而那,不是白玄心要的。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压著的冷意,终於慢慢沉实了下去。
堂口、教习、执事、药池、大比——
这些在外人眼里或许只是七玄门里的门內琐事,可对白玄心而言,全部都只指向同一件事:
把自己儘快抬到能真正进局、能真正落刀的层级。
这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主线。
灯火一摇。
李教习已转身往堂里走去,梁执事也不再多留,只摆了摆手,示意白玄心可以退下。
白玄心走出偏堂时,夜风正从前山一层层压下来,带著松脂、药味和旧木头的乾涩气。山路黑沉,远处神手谷那边却仍似有一线极淡的火光,沉在夜色最深处,像一只始终未闭的眼。
白玄心没有立刻回头去看。
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章之后,自己在七玄门里,算是真正又往前推了一步。
而后头那场大比,也不再只是“爭个名次”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