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开始吞噬整个社庙,风声吹走香火的味道。
黑暗之中,每一下的叩门,就像是叩在许峰心里。
灯笼在熄灭,只有许峰手里的火把和正堂的灯笼依旧有光,顺著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隨后不理,全当自己没有听到。
要是他没有看错的话,在他看向了大门的时候,有东西正在朝著墙上趴上来。
许峰看到了两只手!
而之后,许峰迴头去看正堂,就看到正堂之上,那原本被他挑起来的门帘,正在徐徐落下。
似是土地爷不忍见。
许峰的心有些冷,但他还是闯入西房。
整个西房之中,都是惨绿之色。那些蜡烛都展现出来了一种惨绿的光,只在许峰手持火把闯入之后,那些蜡烛的顏色,方才逐渐恢復正常。
许峰持著火把转过了屏风,见到了那些躺在了里头的尸体。
师父將大包裹放在地上,將小褡褳掛在身上,许峰去看,在这一具尸体的脚下,已经上香了!
一具一具,已经开始了。
看到师父,许峰莫名的心静了下来,师父做事,不疾不徐,当然,要是许峰没有看错的话,这这尸体之下,三根香上表达的就是“小凶”!
並且还有尸体想要“坐起来”。
却被某一种力量压制,不得起身。
至於那原本用竹竿抬起来的瓦片,此刻也送不出煞气!这里的七具尸体,除了那具男尸还被蒙上了草蓆,並且在头顶方向掛著一柄断刀之外,其余的六具尸体,都被掀开了草蓆!
怎么说呢?许峰第一眼看到这些女尸,就感觉毛骨悚然!
盖因这些尸体,不自然。
她们是被人打扮过的。
这些尸体,不止不栩栩如生,反而是有人特意放大了他们的“死相”!
这些尸体的脸上,都被浓墨重彩的画上了明显的“死人妆”,每一个人,都在火光之下显示出来了分外的可怖!
“师父。”
许峰开口说道,他手持火把站在师父的身边,这个时候,许峰终於想到了自己忘记了甚么。
——师父未曾在土地神面前行祭文,故而他的身上,应该没有增益!
许峰的心臟又跳了一下。
按理来说,师父是个老江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翻车,但是万事无绝对,不过此刻,许峰未曾说话,他將火把照亮了过来,看著这些女尸,找到了她们身上的问题。
这些人的身上也都不完全。
並非是被斩头之后,须得將头和身子缝合起来。是这些尸体,却都是“薄”的很。
就像是没有內臟。
所以看到这里,许峰想到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填”!
先填后缝,只是在火把之下,许峰陡然看到,这些尸体,从皮肤底下,竟然也开始长出来了白毛,如同是牛毫!
许峰在下载“法医学图鑑”等书的时候看到过,尸体在一定的环境和时间之下,是会“流泪”,“嘆息”,“放屁”,乃至於肚子爆炸的。
这都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但是像是牛毫一样密密麻麻长出来的毛,却绝对不可能!
“扑粉!净身,准备填法罢。”
师父古井无波。
隨即將一个纸包递给了许峰,对著许峰说道:“往日之间,你看书的时候,其实上面也没有书写,咱们缝尸人做的活计,看似是一种,其实是两种。
都以为咱们这手艺是在缝上?
错咯!
咱们的活计,第一种,便是將人缝一个囫圇齐全,叫人全须全尾的下葬,也是个体面。
这个体面,是活人的体面,也何尝不是死人的体面呢?
第二件事情,就是引走了这尸体的煞气。
叫这人啊,安安顺顺的走。
人死之后,最忌讳有一口气停在身体里头。
不管这气是煞气,还是横生之气,或者是殃气。
它堵在了嗓子眼里面,那尸体就是殭尸,要是在喉管里面,遇见了煞气,就会起尸。要是是——
罢了,说了这么多,你也记不住,我的徒儿啊,所以我说了那么多,最要紧的也不过是那几个字。
叫这人囫圇清白的走。
別糟蹋了尸体。
我们本来就是苦命人,苦命人更要关照著苦命人呵。”
师父说,许峰一只手將纸包接过来,也认真地听。
这是他们这一脉缝尸人的行事宗旨么?
许峰打开了手头的纸包之后,看到里面是类似於香灰和纸灰的混合之物。
师父则是观察完了这尸体之后说道:“这是被正经下葬的尸体哩。看这样子,不是大户人家,也至少不是赤贫的人。
常理来说,这些尸体不是自己出来的,故而也一定是有人將她们挖出来害人。
畜生行径罢了!”
说罢,师父叫他扑香灰,並且留下来一点香灰,作为引子,放在黄布包之中,用以填充。
“这灰的用法,也有两种。一种是吸了尸体身上的浓汁、血污,叫尸体乾爽,不生蛆虫。
也可填在了尸体里面,压住这一点邪气。”
在许峰这样做完了之后,师父则是拿出来了针说道:“这大针的针法,乏善可陈,一共一种,你估计也会了,你开张用的,就是大针的针法。”
师父说话的当口,外头“咚咚咚”的声音,终於是飘到了西房里面,不止如此,他们头顶上,也传来了瓦片落下去的声音。
风带著猫叫的声音也闯了进来,有东西想要从西房门口进来,许峰余光看到其余的女尸,还有那男尸上的草蓆,也都开始移动,最为重要的是,水。
莫名其妙的水,跨过了门槛,朝著里头蔓延过来。
可是面对这些。
师父开口说道:“无妨,起尸还要一段时间,你先看针法,看完了,这个尸体还要你来缝合。
记住了,无论如何,都要晓得,这些人生前,都是你我一样的活人,我叫你刘叔带著你去看杀头,就是要你记住,心怀同理,善心神明。
这是最为紧要的,我也不管你懂是不懂,但是我已经將这教给你了,你总会有一天懂的。”
说罢,他示意许峰去看自己的手法,许峰听到这里,感觉到了一种肃然!
看著师父缝尸。
又看到师父將自己的拳头握住,旋即大拇指夹在了中指和食指之间,开始给这尸体“顺气”!
教许峰怎么將尸体吐不出来的一口气,强行给吐出去。
“上则吐,下则放。”
“瘪则填,缺则补。”
“事死如生。”
这种时候,许峰就看到师父也不笑,也不怒,整个人只剩下来了认真,甚至於还像是针灸一样,將小针插在了尸体的脉络上,叫气顺出来。
等到了將气逼迫到了上面的时候,他忽而一捏尸体的嘴巴,对著许峰说道:“躲开!”
许峰立刻后撤步,果然,这尸体张开嘴巴,吐出来了一口毒气!
见到这一口气出来,许峰看到师父鬆了一口气,示意许峰拿火把將毒气那么一烧,许峰將火把朝著那边一晃荡,就是一下,整个火把都化作了绿色,旋即恢復了正常。
“很好。”
作罢了这个,师父继续说道:“你看,大针完了,这小针有三种针法,勾针有六种针法,且看我来!”
听到这话,许峰一只手持著火把,一边认真去看针法,摒弃周围一切。
假装周围一切正常,恐怖不再!
强迫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学习之中!
师父看著徒弟学习,朝著四周看了一眼,在他的四周,氤氳之间,多了些许水汽,並且这些水汽,在墙上凝结出来了某一种特定的形状。
缝尸人见状,並不意外。
他也只是低下了头,现在还不到他动手的时候,他对著许峰说道:“好小子,你看好了,咱们缝尸匠人一身的本事,就在缝上,就在针上。
这一套针,是你师爷留给我的,以后我也要將它留给你。
不过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更不可能是因为今天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