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训率三千人马北上时心情颇为轻鬆。
史彦超连战连捷的战报他已看过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確信——契丹人不过如此。
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在草原上或许驍勇,到了中原腹地,便成了没牙的老虎。面对这群武备废弛的不肖子孙,也不知耶律阿保机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
“將军,再往前走五十里便是忻口。”
斥候策马回稟,打断他思绪。
“史彦超的部队呢?”
“尚未发现踪跡,但前方有大量马蹄印跡,约莫千余骑向北而去。”
向训微微点头,那应该就是史彦超的人马。看来他已经穿过忻口,追击契丹残部。
“加快行军速度,儘快与史彦超部会合!加派斥候探查敌军动向!”
向训挥手,三千士卒加速向北开进。
他可不是史彦超那样有勇无谋的蠢货,也不是符彦卿那般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向训早年便投靠先帝郭威,成为心腹。大周建立后,他歷任皇城使、左神武大將军,又率军抵御北汉入侵,並成功征討慕容彦超叛乱。
往日种种功勋加上高平战功,他终於升迁为义成军节度使兼河东行营都监,说句战功赫赫毫不为过,因此他对军功颇为看重。
史彦超已经立下大功,自己若是能赶上最后追击,多少也能分杯羹,至於符彦卿的嘱咐——不可冒进贪功,已被他拋到九霄云外。
日头渐渐偏西,队伍已接近忻口南端。
向训勒马驻足眺望远方,眉头微微皱起。
忻口地势险要,若遇埋伏凶多吉少。
“探过忻口没有?”
“回將军,斥候已进入谷道探查尚未回报。”
尚未回报?
向训心中隱隱不安,正要再问,却见谷道中一骑疾驰而出,正是派出的斥候。
那斥候神色慌张,姿態匆忙,朝大军疾驰而来。
“將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史將军……史將军他……”
“他怎么了?”向训厉声喝问。
“全军覆没!”斥候声音颤抖,“忻口古道內,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此言一出,三千士卒顿时譁然。
向训脸色煞白,手中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史彦超那两千精骑,可是周军最精锐的骑兵,高平之战正是这两千精骑衝垮了北汉防线。如今竟然在忻口全军覆没?
“你……你看清楚了?”
“小的亲眼所见!”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谷道中尸横遍野,咱们的旗帜被踩在泥里,契丹人还在打扫战场!小的即刻逃回报信!”
向训呆立马上,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掉头,向南撤退!”
“快!快!”
三千士卒瞬间乱成一团。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所有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南跑,哪里有半分军纪可言?
向训却未制止,因为他自己也要逃。
两千精骑都全军覆没,他这三千步卒留下来就是送死。
至於忻州、代州的百姓,至於还在北面没有撤出来的斥候,至於符彦卿的军令——此刻也顾不上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新君继位不久,三千军马不是个小数目,万一有失,对朝廷士气,对郭荣都是不小的打击,极有可能发展演变为动乱,慕容彦超的叛乱仿佛又在他眼前浮现。
三千人马如潮水般向南涌去,只求儘快远离忻口这个死亡之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忻口设下埋伏的契丹军只有八千人。
围歼史彦超,耶律挞烈只用八千人,剩下的一万余人呢?
他们另有去处。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向训仓皇南逃时,一道烟尘遮天蔽日,从东北方席捲而来,连日光都变得昏暗。
烟尘最前方,一面狼头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无数契丹骑兵如同黑色洪流,朝著这股可怜的周军碾压而来。
……
两日后,沈承嗣才接到消息。
李归霸脸色铁青,策马而来,“都……都虞候……”
沈承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何事?”
“史彦超將军……”李归霸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在忻口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沈承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事情还是按照原有轨跡发展了。
“还有。”李归霸的声音更低,“向训將军的三千人马,在撤退途中遭遇契丹主力,被耶律逊寧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被俘。向將军身负重伤,只带十几骑逃回。”
“符帅呢?”
李归霸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符帅……早在一日前便得知消息,率中军七千人仓皇南逃,弃代州、忻州不顾,甚至没有派人通知我军。”
“什么?!”
一旁的王存审勃然大怒,“符彦卿这个老匹……他跑了,代州、忻州的百姓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沈承嗣却没有动怒,他长嘆一声,“果然,事情和我预想的一样。符彦卿太稳,史彦超太急,两人各怀心思难以配合。契丹派来的又是耶律挞烈这等名將,取胜难如登天。”
王存审慌张地拍著手中马鞭,“都虞候,那咱们怎么办?主力跑了,咱们这两千人可就落在最后!咱们马上就要成为契丹大军新的猎物!”
李归霸也急切地看著沈承嗣,不知如何是好。
沈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登上路旁一处矮丘,眺望北方。
天边似乎已经有隱约的烟尘瀰漫。
从他得知史彦超三战三捷的消息时,他就知道史彦超必败,所以派人稟告符彦卿,只是没想到契丹人的动作如此迅速,向训被击溃,符彦卿南逃,都是瞬间发生的事。
他翻身下马,走回队伍中间。
亲兵们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他们刚刚得知前锋覆没、中军南逃的消息,此刻人心惶惶,若不是沈承嗣这半个月来严明军纪、日夜操练,恐怕早就一鬨而散了。
“都虞候,咱们怎么办?”
“撤吧!主力都跑了,咱们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对啊都虞候,撤吧!”
亲兵们七嘴八舌,声音中满是急切与恐惧。
沈承嗣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
沈承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史將军战死,向都监溃逃,符帅南撤,咱们落在最后,契丹人不日就会南下,看起来咱们是死路一条。”
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但是——”
沈承嗣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咱们不会逃跑”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王李二人都愣住了,“都虞候,不跑?那咱们……”
“进军。”
沈承嗣斩钉截铁:“咱们向南进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