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已经在晋阳城下猛攻了將近两个月的周军,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高平胜利带来的兴奋逐渐褪去,反而因为运粮困难、大雨连绵,导致周军大量士卒疲惫甚至病倒。
再加上忻口惨败,折损人马五千,虽然没有让周军伤筋动骨,但是给了本就低落的士气一记重击。
郭荣非常沮丧,好几天吃不下饭。
经过反思他不得不承认此前判断有误,周军已成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不可能取胜,反倒有兵败身亡的风险,於是下令解围南撤班师回朝。
匡国军节度使药元福对郭荣说:“进军容易退兵难,刘崇老辣阴险必定追击,陛下还需谨慎。”
郭荣於是把掩护大军撤退的重任交给了他。
六月初三,周军正式撤离。
晋阳城头,刘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南撤周军。
周军撤退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溃散跡象。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輜重器械被装上车马,伤兵被抬上担架,各部依次交替掩护,缓缓向南移动。
“父亲,周军要跑了!”刘承钧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儿愿率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刘崇没有立刻答话。
他征战数十年,深知“归师勿遏”之道理。一支撤退的军队若是被逼入绝境,往往会爆发出比进攻时更可怕的战斗力。
可这不代表不能追。
追击要讲究时机、讲究分寸、讲究谁去追。
“张元徽若在……”刘崇喃喃自语,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张元徽已经死了,死在巴公原,死在那个叫沈承嗣的周军小卒手里。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將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父亲,机不可失啊!”刘承钧急切道,“周军士气低落,粮草不继,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刘崇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狠劲,“朕要亲自去追。”
“什么?!”刘承钧大惊,“您乃一国之君,岂可轻出?万一……”
“万一什么?”刘崇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张元徽若不战死,他是最好人选。高平一战我们输了,现今周军撤退,如果朕再躲在城里,將士们谁还肯效死命?”
他转身看著儿子,语气不容置疑:“你守好晋阳。朕带八千精兵尾隨,伺机而动。若能取得小胜,重振士气,河东就还是我们的天下。”
刘承钧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晋阳南门大开。
“陛下亲征!陛下亲征!”
士卒们齐声高喊,声震四方。
刘崇勒马回望城头,刘承钧正站在城垛后,满脸担忧。他微微点头,算是告別,隨即拨转马头向南而去。
不管是撤退的后周军,还是追击的北汉军都没有发现,在晋阳以北不远处,几个精锐斥候正掩藏待命,窥伺双方动向。
在看到郭荣撤军,北汉追击后,领头那人嘴角上扬,抑制不住脸上笑容。
“还真让都虞候说中了,刘崇这个老狐狸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走!咱们回去稟告!”
此人正是李归霸,他领了沈承嗣军令,探查晋阳动向。
沈承嗣带兵在一处山谷扎营。
此地山势连绵,林木葱鬱,正好遮掩军队行踪。
两千余人藏在这片山林中,不举火不喧譁,战马衔枚裹蹄,安静无声。
“都虞候。”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王存审走来,“弟兄们都藏好了,外围布置暗哨,方圆十里內若有动静,一盏茶的功夫就能传到。”
沈承嗣微微点头,他脸上带著长途行军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从接到史彦超战败消息后,他就做出决断——不能跟著符彦卿南撤。
符彦卿跑得再快,也是往南跑,周军主力溃败,北汉必定追击,届时晋阳城反而会兵力空虚。
这个判断看似冒险,实则有据可循。
一来,契丹军虽然大胜,但耶律挞烈用兵谨慎,必然先清扫忻、代二州,稳固战果,不会急於南下与周军主力决战;二来,刘崇报仇心切,见周军撤退,定要亲自追击,晋阳城防必空。
所以沈承嗣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隨符彦卿南撤,而是率部折向西南,绕过晋阳,藏身於繫舟山中。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
王存审和李归霸都以为他疯了。
主力都跑了,两千残兵不赶紧逃命,反而往敌人老巢钻,这不是送死吗?
但沈承嗣用军令压下了所有质疑。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从代忻南下,他们只用了不到北上一半的时间。两千余人昼夜兼程,人马不歇,硬是在刘崇出兵前,摸到晋阳城北。
更难得的是,经过两个月严苛整训,这支原本军纪废弛的逃兵队伍,已经脱胎换骨。
行军途中无人掉队,隱蔽时无人喧譁,就连埋锅造饭都严格按照军令执行,炊烟都分时段、分地点分散排放,生怕被敌军发现。
“存审,斥候派出去了?”沈承嗣开口。
“派了。往南三拨,往北三拨,都按照都虞候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王存审顿了顿,“往北的那拨,估摸著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山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猫著腰快步上山,正是派往北方的斥候精锐。
他满脸风尘,但眼中带著兴奋之色,快步走到沈承嗣面前,“都虞候,北边有消息了!”
“契丹军忻口大胜后,並未立刻南下。”
“耶律挞烈的主力仍在忻代一带,围攻两州城池。代州守將桑珪、忻州监军李勍虽然归降我大周,但面对契丹大军压境,根本无力抵抗,两州恐已再度易手。”
代州將领桑珪和原来的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不和,找机会杀了郑处谦,依旧投降大周。
沈承嗣微微点头。
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耶律挞烈用兵沉稳,不轻易冒险。他知道郭荣不是庸主,在得知北线溃败后,必然迅速撤军。
既然如此,契丹军与其南下仓皇追击,不如先扫清北方稳固战果,为日后南侵做好准备。
“还有別的消息吗?”
“没了。”斥候摇头,“契丹军控制范围大约在忻口以北,以南只有小股游骑。耶律挞烈似乎並不急於南下,应该是判断我军必撤,所以先消化战果。”
沈承嗣挥手让他退下,转身望向南方。
现在就等南边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