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仲冬, 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 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 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 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 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 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 袅袅绕梁柱。
史主簿捧着热汤痛饮, “小孙, 一岁将尽,你且算算, 这一年断过几多疑案,办过几多公务,又受了几多百姓感念?”
孙评事咽下口中饭食, “自然比史哥你强, 我可是专业的。”
吃喝完毕, 他转头望向沈风禾, “沈娘子, 劳烦再给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庞录事拍他脑门, “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错了,还使唤我们沈娘子?”
孙评事摸着脑门,走到锅前掀盖, “成罢,我自个儿盛,这胡桃麻糊当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觉头发都密了,年轻十岁。”
“孙评事这话臊死我。”
吴鱼笑着,“别刮狠了,一锅都被吏君们喝光。本是我专门给妹子磨来滋补身子的,眼下就剩个底儿。”
新来的几位女吏君们围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说鱼哥,我还当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亲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厨艺见长啊。”
“吏君们这话我可不爱听。”
吴鱼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细了煮在一处?妹子喝只放少许糖,哪像孙评事,一碗要舀两勺糖。”
他叹气道:“等新岁,妹子跟着少卿大人回吴郡,我不得多跟着妹子学几手,把她的菜式都记牢?不然你们日日追着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风禾在旁插话,“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两位厨娘,还有一位掌灶师傅,有岭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里也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
吴鱼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过阵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这来来去去的,到最后不又只剩我一个了......”
庞录事笑骂,“小吴你悲个什么劲,说得跟妹子不回来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给我们生小少卿大人玩儿呢。”
吴鱼跟着笑反驳,“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样活泼。”
“咯吱咯吱——”
孙评事拿着勺子在胡麻糊锅底刮得作响。
吴鱼扶了扶脑袋,“别刮了,锅都快被你刮穿,得赔我口新的。午食做汤浴绣丸,妹子说用活虾做馅,比寻常肉馅更弹牙,届时再配些蕈子,鲜得很。”
“好嘞!”
孙评事一应,但勺子依旧不肯停,还在那儿刮着最后一点糊底。
正说笑间,饭堂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沈风禾一见,“叔父。”
“莫动!叔父自己坐!”
陆贤自得知二人玄武门的惊险遭遇,整个人就跟换了副模样。
他往日里还会板着脸论家规、说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驳都舍不得对她讲。
后又知晓沈风禾早有孕,险晕过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担心个什么劲。
她还爬树!她还策马!
陆贤一眼瞅见在座的狄寺丞,熟练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们家主夫人,真是能干,真是厉害......”
狄寺丞放下豆浆碗,无奈颔首,“陆长辈这话您这一个月来,已说不下十几回。”
“我说了这么多?”
陆贤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一拍手,“那不是应当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过些时日,我便陪着家主与家主夫人一同回吴郡。不过她也只小住一月,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届时狄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瞧着,千万千万,别让家主夫人再爬树,翻墙逗狗什么的。”
狄寺丞笑了一声,“待从吴郡回来,月份都那样大了,沈娘子怎可能还会爬树,长辈多虑。”
陆贤也喝了一口豆浆,“我这两月观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灵活,一会儿在大理寺饭堂,一会儿跑到您那花畦,一会儿去西市,一会又去万年县的惠济堂转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们家主夫人。”
北风依旧在窗外刮着,吏员们在值房忙碌,饭堂也要备午食。
吴鱼先取了活虾,去壳去虾线,只留晶莹弹韧的虾肉,用刀剁成细腻的虾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过槌,一下下轻轻捶打,直把虾肉捶得黏糯。
沈风禾则负责把虾泥收拢,加些鸡子,滴酒去腥,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而后放入切得细碎的冬笋,混着虾泥拌匀。
大锅里的水已烧得滚沸,沈风禾在掌心抹一层油,抓起一团虾泥,轻轻一挤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
一颗颗下入沸水,丸子入锅便浮在汤面,渐渐鼓胀起来。
彼时再把洗净撕片的鲜蕈一并下锅,盖上锅盖略焖片刻。
到了午食时刻,狄寺丞来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汤浴绣丸,就着热汤送入口中。
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