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赠剑素月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一步一步,走出苍梧山门,离了云海仙山,踏上凡间古道。
    前路茫茫,风过林梢,本该就此远行。
    忽然,一道清浅道音,凭空落於身前,温和却不容避开:“小友,慢行一步。”
    李白脚步顿住,抬眸望去。
    道旁古松下,一道白衣道者负手而立,鬚髮清癯,眉目淡然,正是苍梧仙门掌门——清玄真人。他不知何时而来,无声无息,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风拂道袍,叶落肩头,偌大天地,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隨我来。”
    道音轻落,不待言语,清玄广袖一拂,脚下云气自生,淡淡青白云烟托住二人,徐徐升空。
    初时离地数尺,转瞬便凌於群山之上。
    李白心头一震,脚下虚浮,低头望去——
    方才巍峨磅礴的苍梧群山,此刻尽数收於眼底。云海铺成万顷白浪,峰峦如青螺点缀其间;江河如银带蜿蜒,田畴如棋盘错落,人间烟火散落阡陌,车马行人细如螻蚁。风穿云袖,天光落肩,一身俗衣竟立於九天之上。
    这便是御剑踏云的逍遥。
    这一刻,嚮往翻涌心口,浓烈难压。他多想也能凭己身腾云,仗剑千里,遍歷名山大川;多想挣脱凡胎,隨心所欲,往来天地之间。
    可转念便落回现实——他无灵根,不能吐纳引气,修不得凡尘道法;旁人的仙途,从来与他无关。
    眼底嚮往渐渐敛去,只剩一抹轻淡悵然,却不悲戚。
    云路辗转,穿破几层雾靄,落向一处隱於千山夹缝的隱秘之地。
    此地无亭台楼阁,无香火道音,唯有古松参天,青石铺径,四周山壁合围,將风声人声尽数隔绝,幽静得落针可闻。
    清玄真人收了云气,二人落地,久久不言。
    下一瞬,一道沉凝如渊的目光牢牢锁死李白——那目光通透如镜,可洞皮肉、透神魂,直照心底最深的来歷与秘辛。
    李白初时眉心微蹙,下意识想避,想藏;可瞬息便豁然放开。他一身诗魂坦荡,半生磊落,无愧天地,无愧本心,何惧审视?
    当即抬眸,双目澄澈如江月,直直迎上清玄的眼底锋芒,不躲、不退、不怯。
    半刻静默,神魂交锋无声无息。
    终究是清玄真人先轻嘆一声,收了目光,缓缓开口:“可惜啊可惜。如此千古难遇的天资,偏偏不入灵道,难踏仙途……实在可惜。”
    李白闻言,淡然一笑,风骨朗然:“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我之道,本就不在灵根,不在吐纳,何必惋惜?”
    清玄真人眸中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诧。这般心境,这般底气,绝非寻常少年所有;傲骨天成,藏著碾压岁月的通透。
    惊诧稍敛,清玄真人正色再言:“你当日能力,今后万万不可在人前隨意施展。一旦引动暗处暗流窥探,於你便是杀身大祸。”
    顿了顿,他眸光落於李白周身,似看破无形气韵:“还有一事——吾观你身周,隱有清锐剑意縈绕,藏於诗魂深处。你昔日,可曾学剑?”
    李白坦然頷首。
    他少年仗剑出蜀,师从剑圣裴旻,一身剑法洒脱凌厉,早已刻入骨血,融於心魂。前世困於人间枷锁,剑意不得尽展;这一世,天地广阔,那缕剑意便如蛰龙初醒,隱隱欲出。
    清玄真人闻言,拂尘轻扬,凌空一挥——
    “嗡——”
    七道清鸣次第响起,七柄长剑自虚空缓缓显化,悬浮於二人身前,排布错落,寒光映松影,锐气漫林间。
    七剑品级皆非仙家灵宝,却都是千炼精钢、凡尘顶尖的锋刃,斩妖破邪、行侠江湖足矣。
    “你无修行灵资,我不便授你道法仙功。但你与苍梧有缘——此七剑,任你择其一,隨身仗剑,行走世间,可稍护自身。”
    李白抬眸,缓缓打量七柄长剑。
    有的剑身宽厚,沉猛霸烈,適合沙场破敌;有的刃窄锋利,诡捷轻灵,適配潜行暗杀;有的雕纹繁复,镶玉嵌宝,华贵夺目,专供世家显贵;有的短匕精巧,寸刃藏锋,利於近身突袭……
    一柄柄看过,皆不入眼。
    直到目光落於最末那一柄——
    剑身修长素雅,无雕花、无镶饰、无繁纹,通体素净如月光凝钢;剑脊温润不凸,剑锋清锐不冷,锋芒內敛,不显咄咄逼人;剑鞘是古朴沉木,只缠几圈素色麻绳,简约利落。
    抬手隔空轻握剑柄,一缕微凉入掌,轻重恰好,挥洒自如。
    这一刻,他骤然想起师父裴旻当年所言:剑不在凶,利不在狂;心隨诗走,剑伴平生,方是剑客本色。
    这一剑,不霸、不艷、不诡、不娇;清如明月,淡如清风,朗如诗心,洒脱自在。
    恰合李太白——饮酒、作诗、仗剑、游山河。
    李白抬手,將这柄素净长剑稳稳握住,指尖抚过微凉剑鞘,眼底生出一抹久违的暖意。
    “我选这一柄。”
    清玄真人望著那柄素净长剑,微微点头,眼底瞭然:“好剑,配好人,好诗,配好魂。从此剑隨君行,诗伴剑生。”
    李白將剑横於身前,剑鞘上的麻绳缠得紧实,握上去不滑不涩。他低头看著这柄剑,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此剑,可有名字?”
    清玄真人摇头:“七剑皆无名。择主之后,名由主定。”
    李白沉默片刻,抬指轻轻叩了叩剑鞘。
    剑身发出一声清响,如玉石相击,余韵悠长。
    他望向天边那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素月。”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叫素月。”
    清玄真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著李白,看著这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却让整座苍梧山为之震动的年轻人,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素月……好名字。”
    风起,松涛阵阵。
    清玄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李白身上移开,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小友,老道还有一言相赠。”
    “真人请讲。”
    “你之道,不在灵根,不在修为,不在天盟的规矩、世人的眼光。老道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天才、无数奇才、无数妖孽。但像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老道从未见过。”
    李白没有说话。
    “所以老道不知道该教你什么,也不知道该提醒你什么。老道只知道——”清玄真人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你走的路,没有人走过。你只能自己走!”
    李白握紧素月剑,躬身作揖。
    “多谢真人。”
    清玄真人没有再说什么。他广袖轻拂,云气再生,將二人托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了许多。
    李白站在云端,看著脚下的山川河流缓缓后退。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素月剑掛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偶尔碰到他的腿,凉凉的,像一声无声的承诺。
    云气落在苍梧山门外。
    清玄真人收了法术,站在石阶上,看著李白。
    “去吧。”
    李白抱拳,深深一揖。
    “真人保重。”
    他转身,沿著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玄真人还站在原处,白衣道袍被山风吹起,像一棵苍松。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白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苍梧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云海仙山渐渐隱入暮色。他没有回头。
    山门外,是一条土路,两旁长著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把素月剑从腰间解下,横在眼前。
    李白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月光般的清辉从剑鞘中流淌出来,映著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剑光,也有落日。
    “素月。”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路了!”
    然后收剑入鞘,掛回腰间,继续走。
    路还长。
    但这一次,他有一柄剑了。
    暮色四合,李白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苍梧山门前,清玄真人还站在原地。他望著那条土路,久久没有动。
    “掌门。”周执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此人……真的不用再关注了吗?”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
    “不用。”
    “可是他的诗咒——”
    “那並非诗咒,不是我们能看透的。”清玄真人转过身,朝山门內走去,“诗咒,需要灵根、需要修为、需要章法。他不一样。”
    周执事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的诗,没有章法,没有定式,甚至没有逻辑。”清玄真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远山,“可正是因为没有这些,所以才不可预测。正是因为没有定式,所以才不可抵挡。”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老道活了数百年,第一次觉得……看不透一个人,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周执事没有说话。
    清玄真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没有踏云。
    “走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