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斗酒?品心!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诗酒河山剑歌行
    晨光破开山林雾气,李白扶著树干站定,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昨夜那场死斗还在心头翻涌,不是后怕,而是清醒。他终於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不足。
    前世师从剑圣裴旻,一身剑法浸淫多年,论招式、论剑意、论应变,他从不含糊。可方才对敌,他明明有把握破局、有机会斩敌,却屡屡受制——不是不会,是不能。
    这具身躯年轻归年轻,筋骨未开、气血有限,又无灵根、不能修行引气淬体,一身剑术硬生生被肉身桎梏,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威力。
    可他心里更明白一件事。就算他能將裴旻所传剑法尽数施展,诗句尽出,面对五名修士,依旧挡不住煞气围攻,依旧斩不完那几人,最终还是会死在血爪之下。
    修行与凡俗之间的鸿沟,不是仅凭剑术与意气就能填平的。
    “嗯,以后还是要谨慎些!”
    他理了理衣襟,继续上路。
    方向与凌昭消失之处不同,与山下集镇也错开一条路,逕自往另一条山道而去。
    他只握紧了腰间的素月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变强点。
    不是为了修仙问道,不是为了逍遥长生,只是为了下一次再遇见不平之事,不必再靠绝境搏命,不必再靠旁人相救。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剑气,一丝未散的诗韵,和一桿银枪曾留下的冷冽痕跡。
    转过山坳,一股醇厚酒香先扑面而来。李白腹中馋虫被勾动,脚步带偏,走到酒店一处无人角落坐下,指著货架上一坛泥封未拆的酒,“店家,那坛!”
    店老板笑吟吟抱著酒罈走了过来,“客官好眼力,这坛酒可是我刚从醉仙酒庄进的,来多少?”
    泥封敲碎,绵长酒香扑鼻,李白深吸一口,“好酒!我全要了!”
    “额,客官,这坛酒可贵……十六两!”
    李白没回话,扔出两锭银子,“再来桌酒菜,可够?”
    “够够够……”
    店老板赶紧收起银子,去安排了。
    酒足饭饱,饶是李白也有些微醺了,“这酒当真不错!”
    “醉仙酒庄的酒,自然没得说!”店老板贴心的走过来,提了提酒罈,“还剩小半坛,客官给你装好?”
    李白点点头,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店家,你刚刚说的什么?哦,醉仙酒庄?在哪?”
    “往东南走三百里,客官可以先去买匹良驹,两日便到。”店家將残酒装进葫芦递给李白,“听说那里马上要斗酒了。”
    “斗酒?那我可要去看看了!”
    李白背起葫芦,迈著微微摇晃的步伐离开,去买马去醉仙酒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李白纵马驰骋,两日功夫便到了店老板说的醉仙酒庄。
    眼前不是一间酒肆,而是依山铺开的数十家酒坊,酒旗如云,香气交织,清冽的、醇厚的、微甜的、沉鬱的,层层叠叠涌进鼻息。醉仙酒庄,当真如饮者仙界。
    李白牵马行入,只觉心神一畅。他本就是爱酒之人,走到此处,如同归乡。
    “斗酒大赛开始了!”
    不知谁嚷了一声,人群开始朝著广场方向涌动,李白紧隨其后。
    广场中央人声最盛,高台之上摆著三十六只酒罈,排列成阵,每坛封泥上贴著一张素笺,写著编號。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布衣百姓,有锦衣修士,有白髮老翁,有少年郎,人人眼中都闪著光——那是爱酒之人才有的光。
    主持老者登上高台,拍了拍手。
    两名壮汉抬著一面匾额上来,红绸揭开,露出两个大字:
    心酒。
    字体苍劲,笔锋如剑,墨色浓淡相宜,撇捺间藏著一股说不出的洒脱。李白只看一眼,便忍不住在心中喝彩:这世界还有这样的书法!不是修行者的符籙,不是官府的公文体,是真真正正的好字。若是在长安,光这一手字,就够开一家字帖铺子了。
    台下饮者们纷纷好奇,交头接耳:“心酒?何为心酒?”
    主持老者朗声道:“此次斗酒,规则不同以往。不比谁千杯不醉,不比谁品酒之醇美,不比谁懂酒之工艺——只比一件事。”
    他转身,指向那面匾额。
    “心酒。心中之酒,酿酒者心中之酒。本次共有三十六种酒,每种酒的酿酒者皆有自己的故事。参赛者饮完酒后,说出酿酒者在酿酒时心中所想,即可得分。”
    他顿了顿,又道:“诸位放心,此次斗酒赛场设有隔音法阵,场外之人听不到场內声音,诸位可放心作答。每一轮,酿酒者若认可答案,便会起身致意。答对十杯者晋级,连错三杯者离场。”
    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喊:“我先来!”
    李白循声望去,是一个虬髯大汉,虎背熊腰,声如洪钟,腰间掛著一个硕大的酒葫芦,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他大步流星登上高台,抱拳一礼:“某家姓周,行商贩酒三十年,自认天下没有某家没喝过的酒!今日便来討教討教!”
    台下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那是周大膀子,据说能喝倒一桌人……”
    主持老者微笑点头,示意开始。
    第一杯酒端上来。虬髯大汉一口闷下,咂了咂嘴,想了半天,挠头道:“这酒……辣!酿酒的人当时应该……心情不好?”
    对面,那位酿酒的老者面无表情,没有起身。
    “错。”主持老者平静道,“下一杯。”
    虬髯大汉到也不在意,继续喝下一杯,可惜三杯全错,张了张嘴,终究嘆了口气,抱拳离场。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
    “我来!”
    一个素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登台。他文质彬彬,品酒时闭目细酌,良久才开口:“此酒微酸带涩,回味却有桂香。酿酒之人,当日应是思念远方的妻子。”
    那酿酒的中年妇人怔了怔,缓缓起身,微微頷首。
    “中!”主持老者高声道。
    台下响起掌声。但接下来第二杯,素衣书生答错了,后面又是连错两杯,只得黯然下场。
    第三个登台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腰间玉佩叮噹,显然出身不凡。他品酒时极有派头,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细抿,说出的话也文縐縐的:“此酒醇厚绵长,如君子之交,淡而不厌。酿酒者当是心怀坦荡之人。”
    那酿酒的老翁摇了摇头,没有起身。
    台下有人嘀咕:“这可比喝酒难多了……”
    又上来几个——有粗布短打的脚夫,有鹤髮童顏的老者,有腰悬长剑的游侠儿,有背著药篓的採药人。他们中有人答对一两杯,有人一杯便错,但没有一个能连过三杯,也就极少数人能答对几杯的,可都未到十杯。
    渐渐地,台下饮者们的神色从轻鬆变成了凝重。
    原来这“心酒”,真的不是靠嘴喝的。
    轮到李白了,在他之前仅有三人晋级,这几人皆是酒道名家。
    他整了整衣襟,稳步登台。台下无人认识李白,自然是不以为意,“又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知能品对几杯?”
    李白在高台中央站定,向主持老者拱手一礼。
    主持老者看他衣著寻常、肩头还带著未愈的伤,却眼神澄澈,微微点头:“请。”
    第一杯酒端到面前。
    李白举杯,浅啜一口,闭目片刻。
    酒入喉,他不急著咽下,让酒液在舌面上铺开。一丝甜,一丝涩,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独自坐著,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想了。
    他睁眼,轻声道:“独酿,思亲。酿酒之人,那夜无伴,灯下独坐,想起了远方的孩子。”
    不远处,一位老者浑身一震,缓缓站起来,眼眶微红。
    “中!”主持老者高声唱判。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
    第二杯。李白饮后,眉头微蹙:“失意,未凉。心中有火,灭不了,也不想灭。”
    那酿酒的中年书生猛地抬头,神色震动,起身抱拳。
    “中!”
    台下的掌声多了一些。
    第三杯。酒烈如火,入喉滚烫。李白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守土,归乡。”
    那曾从军的汉子眼眶一热,起身,抱拳一礼。
    “中!”
    第四杯。酒味平淡,却余韵绵长。李白道:“知足,心安。酿酒之人,这一生没什么大风大浪,但过得踏实。”
    老妇微微一笑,起身点头。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第五杯。第六杯。第七杯。
    李白一杯接一杯,不拖泥带水,不添半句修饰。或两字,或四字,偶尔多说一句,也句句直中靶心。他像是一个能钻进別人心里的人,把那些藏得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心事,一字一句地捞出来,放在阳光下。
    台下,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略感惊讶。
    “已经第十杯了……”
    “他居然全对?”
    第十五杯。第二十杯。第二十五杯。
    酿酒者一个接一个起身。起初是个別人,后来是三五成群,再到后来,每答对一杯,便有一人站起来,向李白抱拳或頷首。
    台下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看热闹,而是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第二十八杯。李白顿了顿。那杯酒的味道很奇怪,初入口是甜的,回味却是苦的,苦到舌根发麻。他闭目良久,才轻声道:“送別,未逢。你想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那青年酿酒师怔住,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第三十杯。第三十三杯。第三十五杯。
    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数。
    “三十五……还差一杯!”
    最后一杯酒端上来。
    李白端起杯,没有急著喝。他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杯酒的香气,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饮下。
    酒入喉的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临江驛那夜的雨,看见了纱幔后那道朦朧的身影,听见了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不是酒的味道,是心的味道。
    他放下杯,沉默了很久。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
    主持老者轻声问:“公子,这杯酒……如何?”
    李白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方。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此酒名:等待。酿酒之人,不是在酿酒,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高台上,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缓缓起身。
    她不是“站起来”——她是从轮椅上挣扎著站起来,颤巍巍地,扶著桌案,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腰背。
    泪水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李白深深一揖。
    主持老者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中。”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鼓掌,是起立。
    三十六位酿酒者,全部起身。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抱拳,有的人頷首。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向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致意。
    因为他说出了他们藏在酒里的一辈子。
    主持老者深吸一口气,高声唱喏:“本届斗酒,三十六杯全中,满分夺魁——李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不论布衣百姓还是修行弟子,不论方才还心存轻视的还是早已敬佩的,此刻都举杯相贺。酒碗相撞,声震屋瓦。
    主持老者亲自执起封存三十年的醉心酿,双手奉上:“公子,这是您的魁首之礼。”
    斗酒大赛,从无金银这等俗物奖励,酒配饮者,佳偶天成!
    李白接过那坛云心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台下那些仍在欢呼的饮者。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被人懂了、也懂了人的温暖。
    魁首虽定,斗酒仍在继续,饮者岂会在乎虚名?斗酒大赛一直持续到初更时分,酒庄设宴款待魁首与一眾晋级者。
    席间无宗门高下,无灵根优劣,无富贵贫贱,入席者皆是爱酒之人,一律以饮者相称,推杯换盏,快意酣畅。
    席间一人尤为惹眼,约莫三十许,肩宽背挺,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却全无半分倨傲,性情豁达爽朗,见李白品酒通透,心中敬佩,频频举杯,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酒过数巡,气氛正热。李白胸中酒意翻涌,豪气顿生,拍案长声一歌: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言落,满座皆静,隨即爆发出满堂喝彩。人人都道此句道出饮者真意,一时间,李白之名,已在醉仙酒庄传开。
    宴罢,眾人散去,那豁达汉子却拉住李白,笑道:“贤弟好酒量,好通透,今夜喝的痛快!正巧近日,我偶得仙酿数钱,隨我再寻一处清净地,共饮一杯。”
    李白欣然同往。
    两人寻至一处僻静小轩,汉子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寸许长的小酒壶,非金非玉,质地似陶似瓷,色泽温润如古玉,壶身雕著极淡的云纹,不细看几乎不可察觉,壶口以软蜡封死,显然封存已久,被护得无微不至。
    隨即,他又取出一只玉杯。杯体薄如蝉翼,色如暖月,触手生凉,杯壁內隱有流光流转,杯底刻一朵极细的兰草,形制雅致到了极致,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器皿,被主人常年摩挲,温润发亮。
    一壶一杯,被汉子视若性命,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汉子看向李白,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贤弟,你可有上好盛酒之具?若是寻常瓦盏瓷杯,可就真污了壶中这绝世佳酿了。”
    李白一怔:“哦?何等美酒,竟需如此讲究?”
    汉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停云仙酿。”
    这四个字入耳,李白骤然一震。
    停云。
    他心神恍惚之下,下意识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支贴身收藏的青玉酒觴簪,温润微凉。口中不自觉低低呢喃:“停云……”
    汉子並未察觉他异样,只屏息凝神,轻轻挑开封口软蜡,缓缓將小酒壶倾斜一滴。
    一滴酒落入玉簪酒觴之中。
    剎那间,一股飘渺、清绝、如烟如云的酒香散开。不烈,不浊,不艷,不染半分烟火气,仿佛是云端清露、月下寒泉、心上诗意,一同酿就此味。
    李白只是一闻,便浑身一松,如置烟雨江南,如闻临江驛那夜琴声,如见纱幔之后那道朦朧身影。
    一时痴然沉醉,久久不能回神。
    汉子看著他神情,轻声嘆道:“此酒世间仅苏氏一人能酿,万金难求,一滴价值千金。贤弟,你我今日,能共饮一滴,已是此生幸事。”
    李白望著那杯中之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苏停云……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