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麒落在一处山腰上。
李白从兽背上翻下来,脚步踉蹌,扶住一棵松树才站稳。他抬头,看见一座不大的院落,青瓦白墙,掩在竹林深处。院门上方掛著一块木匾,没有题字,只画了一株药草——他认不出是什么,但能闻到从院內飘出的药香,清冽、乾净,和城里那些医馆浑浊的气味截然不同。
凌昭没有下兽。她坐在云麒背上,居高临下地朝院门抬了抬下巴。
“这里的大夫是医楼弟子。”
说完,她拨转云麒,四蹄生云,头也不回地踏空而去。黑衣银纹的身影眨眼间没入云层,连句“再见”都没有。
李白站在原处,望著那道消失的白线,摇了摇头。
“还真是惜字如金。”
他撑著墙,一步一步挪进院子。院中晒著各种草药,一个青衣中年人正蹲在石阶上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白那一身血痂和破烂的青衫,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问。
“进来吧。”
语气平淡,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或者说,见惯了凌昭丟过来的人。
李白跟著他走进堂屋。屋內陈设简朴,一张木榻,一面药柜,一张案几,案上摊著半卷医书。青衣人净了手,示意李白脱去外衣。李白照做,露出胸口大片青紫的瘀伤和左臂不自然的垂掛。
青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肋骨,又捏了捏他的左臂,点了点头。
“肋骨断了两根,没戳穿肺。左臂脱臼加上骨裂,要正。”
他从药柜里取出几块夹板、一卷麻布,又拿出一把银针。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问“怎么伤的”“谁伤的”,甚至没有问李白的名字。
“会疼。”他说,然后把一块软木塞进李白嘴里,“咬著。”
李白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青衣人已经握住他的左臂,一推一送。骨骼归位的“咔嗒”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李白浑身一颤,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滚下来,顺著脸颊滴在木榻上。他咬住那块软木,牙关紧咬,喉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银针刺入穴位,止血、镇痛、化瘀。然后是一圈一圈地缠麻布,上夹板,固定。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紧到李白的指尖发白。
肋骨的处理更麻烦。青衣人让他平躺,手掌按在他胸口,缓缓发力——不是蛮力,是暗劲,一层一层地推拿,把错位的软骨復位。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闷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剜。
李白的手死死攥住木榻的边缘,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痂的碎屑,把身下的褥单洇湿了一片。
他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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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收了手,拿起一块乾净的麻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
他取下李白嘴里的软木,上面有两排深深的牙印。青衣人看了一眼那块软木,又看了看李白那张因为疼痛而惨白、却始终没有皱一下眉的脸,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能忍。”
他转身去抓药,包成几包,放在李白手边。“外敷內服,三日一换,半个月不要动左臂。肋骨要两个月才能长好,期间不要与人动手。”
李白坐起来,用右手慢慢穿好外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多谢。”
青衣人摆了摆手,已经坐到案几后,重新翻开那本医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白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仅剩的家当,放在榻边。
青衣人抬了抬眼皮,没有看银子,也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我治病,不收钱。”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银子收回怀里,撑著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身后,捣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篤、篤、篤,不紧不慢。
阳光很好,照在院中那些草药上,绿得发亮。李白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药香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但胸口那股沉闷的痛,似乎轻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木匾,那株药草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医楼。他记住了。
养伤的日子安静得像山间的溪水。
每日清晨,青衣人准时端来一碗药汁,黑褐色的,苦得发涩。李白接过,仰头喝尽,把碗放回案上。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第五日换药时,李白忽然开口。
“大夫,我有个朋友,天生体弱,时常发病。发作时浑身冷汗,四肢颤抖,痛得蜷缩起来,却一声不吭。平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隔三差五便要经受一次。”他顿了顿,將阿阮的症状一一道来,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她自己也懂些医术,常年自己煎药续命,但只能短暂止痛,无法根除。”
青衣人正在缠夹板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先天元脉枯损。”
他放下麻布,抬眼看著李白,那双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种病,不是后天受伤,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灵根越强,元脉越旺;她没有灵根,元脉天生细弱,供不上气血。发作时如万蚁噬骨,隨著年龄增长,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痛。”
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今年多大?”
“十七。”
青衣人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继续缠夹板。一圈,两圈,三圈。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缠完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李白手边。
“这个给她,发作时服一粒,可缓痛楚。”
李白接过瓷瓶,握在掌心。他没有道谢,因为他知道青衣人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青衣人背对著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先天元脉枯损,无药可治。”
李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不是凡间之药,而是……灵药呢?”他问。
青衣人摇了摇头。“我所知道的所有灵丹妙药,补的都是灵力、气血,有些仙药还可以疗復神魂,但都补不了元脉。你可以把元脉想像成器皿,而你的朋友碗底有个洞。除非……”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除非什么?”
青衣人转过身,看著李白,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犹豫。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续脉草』。那是上古异种,据说可以重塑元脉,逆天改命。但此物早已绝跡,只在一些古老典籍中有记载。”
李白坐直了身子,牵动了断骨,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在意。
“哪里有?”
青衣人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泛黄的布帛,摊在案上。布帛上画著一幅简陋的地图,標註著几个地名。
“这是我年轻时游歷四方,曾在一本残破的医书手札中得到的。说在莽州的极北之地,有一座『苍茫山』,山中有上古药圃,续脉草或存於彼处。”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模糊的位置,“但那是荒蛮之地,妖兽横行,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你一个凡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李白看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標记,看了很久。
“莽州、苍茫山。”他轻声念了一遍。
青衣人收起布帛,嘆了口气。“我只是说或许有,未必真有。而且那地方太过凶险,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活著回来。”
李白没有回答。
他把瓷瓶收进怀中,贴著心口。那里已经有玉簪的温润、酒葫芦的微凉,现在又多了一只瓷瓶的重量。
青衣人不再劝,只是转身时他暗自摇了摇头。有些人的路,劝不住的。
李白在医庐养了將近三个月的伤。
青衣大夫每日准时送来药汁,换药,扎针,从不多说一个字。李白也不问,只是安静地喝药、静养、偶尔在院子里走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晚春时他来的,离开时已是初秋。山间树木的翠绿中多了些淡黄的点缀,竹林没了蝉鸣。花开花谢,有些果实开始熟了。
这日清晨,李白在院中缓缓舞了一套剑。
素月剑出鞘的声音依旧很轻,像风吹过竹梢。他的动作很慢,左臂还有些滯涩,肋骨的断处偶尔隱隱作痛。但剑锋过处,带起的风扫落了竹叶,叶片在空中翻转,迟迟不肯落地。
他收剑,还鞘,站在晨光里,微微喘息。
“时间过得好快啊。”他低声说,自苏家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了。
三个月前,他拖著断骨、满身血痂,被凌昭像拎小鸡一样丟在这座院落门口。那时他以为自己至少要躺半年。如今虽未完全痊癒,但已能舞剑,已能走动,已能继续上路。
他转身走进堂屋。青衣大夫正坐在案几后翻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要走了?”他问,语气平淡。
李白点了点头。
“伤好了七八成,剩下的养不养都一样。路上小心些便是。”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开口:“大夫,敢问尊姓大名?日后也好……”
“不必。”
青衣大夫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很坚决。他合上书,抬眼看向李白,那双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关於医者的理解。
“我是医者。不见最好。”他顿了顿,“不见,说明你没有病痛。那才是医者所愿。”
李白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听懂了、也接受了之后的笑。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他躬身一礼,直起身,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衣大夫已经重新翻开书,低著头,像是已经把他忘了。晨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白没有再说“多谢”。他转过身,迈出院门。
院外,山道蜿蜒,通往山下。阳光很好,照在石阶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药香混著草木的清香灌进肺里。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捣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篤、篤、篤,不紧不慢,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做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