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门——致诺曼·普拉特教授
作者:林恩
普拉特教授:
感谢您在《纽约书评》上花了两千字来討论我的小说。对於一个计程车司机来说,这是莫大的荣幸。毕竟,您平时评论的对象是索尔·贝娄和约翰·厄普代克,而我平时打交道的对象是醉鬼和皮条客。我们能在同一份报纸上出现,本身就说明美国还是一个充满奇蹟的国家。
您在文章中提出了一个核心论点:类型文学是“廉价的情感刺激”,是“糖果”,是“没有营养的”;而严肃文学——您那些谈论“人类处境的复杂性”的文学——才是值得被记住的。
我理解这个论点,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同意它。
但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莎士比亚算严肃文学还是类型文学?
我知道这个问题看起来很蠢。莎士比亚当然是严肃文学,他是西方文学的巔峰。他的作品被印在大学教科书里,被刻在剧院的门楣上,被用来折磨一代又一代英文系的学生。
但如果您穿越回1600年的伦敦,走进环球剧场——您会看到什么?
您会看到一个谋杀故事(《哈姆雷特》),一个復仇故事(《奥赛罗》),一个鬼故事(《麦克白》),一个关於暴风雨和魔法的奇幻故事(《暴风雨》)。
台下坐著的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是伦敦的屠夫、麵包师、妓女和小偷。他们花一个便士买站票,站在泥地里看戏,往台上扔果皮。
莎士比亚不是在“揭示人类处境的复杂性”,他是在讲故事,讲能让屠夫和麵包师站在泥地里三个小时也不肯走的故事。恐惧、悬念、快感、眼泪、大笑——您所说的那些“廉价的情感刺激”——是莎士比亚手里最锋利的刀。
只不过,他用这些刀切开的东西,刚好是人类灵魂最深处的某样东西。
所以问题不在於一本书是“类型文学”还是“严肃文学”,问题在於:刀够不够锋利,切得够不够深。
您说《沉默的羔羊》像一份好莱坞剧本提案,说它的节奏是“剪辑台上的节奏”,我不否认。但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也许文学的节奏不只有一种?
也许除了您所推崇的那种缓慢的、內省的、一杯茶配一下午的节奏之外,还存在另一种节奏——一种更快、更危险、更接近心跳的节奏,一种让读者翻完一页之后双手发抖的节奏?
这种节奏不比您的节奏低级,它只是不同。
您说我“选择了捷径”,说我“把才华浪费在了不值得的地方”。
教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在凌晨两点的曼哈顿开计程车,每天有十几个陌生人从后座来了又去。他们不读《纽约书评》,他们不知道索尔·贝娄是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走进书店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但他们害怕。
他们害怕黑暗、害怕陌生人、害怕独处、害怕自己脑子里那些午夜三点钟才敢想的念头。这种恐惧是真实的,和您在学术论文里分析的“存在主义焦虑”一样真实。
我写的东西就是给他们看的。
给那些凌晨两点还醒著的人,给那些不敢关灯的人,给那些从来不会走进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但会在地铁上翻开一本三块九毛五的平装书的人。
如果这就是您所说的“捷径”——那我很乐意继续走下去。
因为文学不应该有门。或者说,如果文学有门的话,那扇门不应该只有一个方向。它不应该只朝內打开——朝著大学的研討室、朝著文学评论家的书桌、朝著那些只在鸡尾酒会上被討论的书。
它也应该朝外打开。
朝著曼哈顿的街道,朝著计程车的后座,朝著地铁,朝著便利店,朝著每一个在深夜买了一本书、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这本书会让你睡不著觉”的普通人。
您说类型文学是糖果。
也许吧。但有时候,一个在深夜独自一人、什么都没有的人,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颗糖。
而好的糖果和坏的糖果之间的区別,不在於它是不是糖果,而在於它是不是用真的糖做的。
我不愿去夸夸其谈文学是什么,因为我想我不明白,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故事讲好。
最后,您在文章中暗示我的书是“黄铜”。我不確定您是否真的读完了全部一百五十页。如果您读到了最后——地下室里,女探员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枪响了,杀手倒了,但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您读到了那一段,还觉得那只是“廉价的情感刺激”——
那我建议您今晚回家之后,关上书房的灯,在黑暗里站一分钟。
只要一分钟。
然后告诉我,黑暗是严肃的,还是类型的。
此致
敬礼
林恩
曼哈顿皇冠车行35號
文章刊出的当天,蕾婭的电话被打爆了。
三家报纸和两家电台同时联繫诺-米勒出版代理,要求採访林恩。《纽约邮报》的八卦版用了一个整版的標题:“计程车司机大战哥伦比亚教授——纽约文坛年度骂战”。
《村声》周报在一天之內加印了两次。编辑后来告诉蕾婭,这一期的销量是过去一年里最高的。
诺曼·普拉特在《纽约书评》上发表了一篇简短的回应,只有三百字,核心只有一句话:“林恩先生用莎士比亚来为自己辩护,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但聪明和深刻是两回事。”
但风向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纽约的文化圈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一派是以各大美国高校为代表的——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天主教福特汉姆大学,都纷纷声援诺曼·普拉特,觉得林恩和兰登书屋在羞辱文学的尊严。
另一派则是纽约的市民圈,曼哈顿的地下超市、各条大街上的书店、哪怕是地铁站里的报刊亭,都摆著林恩的这本《沉默的羔羊》。
在所有这些爭论的背后,有一个数字在安静地、不声不响地上涨。
巴诺书店的店员告诉蕾婭:《村声》那篇文章刊出之后的两天里,《沉默的羔羊》在第五大道店的日销量翻了三倍。
从“新书推荐”的第六位,升到了第三位。
前面只剩下《大白鯊》和那本猫的摄影集。
弗里曼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电话里吼了一嗓子:
“操!干掉那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