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这一拳砸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收力。
拳头落在谢邂脸上的那一瞬,谢邂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脚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门外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像周长溪那样直接飞出去。
可这一拳也绝不好受。
谢邂偏著头站在那里,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还破了一点皮。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从別的宿舍门口探头张望的新生都愣在那里,没人再敢出声。
宿舍里,唐舞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右手还握著沉星锤,白色魂环在脚下缓缓升降,眼睛里的怒意却还没有散。床边一地狼藉,桌角歪了,窗子碎了,上铺床板裂开了半边,整间宿舍像刚被小型魂导炮轰过一遍。
云小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知道这两个新室友到底谁更厉害了。他只知道,自己今天第一天住校,就亲眼看见同宿舍一个把人打下楼,一个把人打到楼道墙上。再这么下去,二零五恐怕不用等到明天就要出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伴隨著一声厉喝,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穿著学院教师制服,脸色沉得很难看,身后还跟著两名值班老师。
他先扫了一眼走廊里半靠在墙上的谢邂,又看了一眼宿舍里几乎被砸烂的东西,太阳穴都跟著跳了跳。
“谁干的?”
没人说话。
谢邂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目光冷冷扫向宿舍里的唐舞麟,没开口。
唐舞麟也抿著唇,不出声。
云小吞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再不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最终还是硬著头皮举了举手。
“老、老师,是他们两个打的。”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都给我出来。一个也別留在里面。”
十分钟后。
东海学院中级部,教导处。
龙恆旭坐在桌后,脸色阴沉,目光从面前四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
周长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乱了,站在那里时明显老实了许多;谢邂半边脸肿著,神情冷得很,靠墙站著,像谁都不想搭理;云小则推了推眼镜,站姿规规矩矩,明显是四个人里最清醒的那个;至於唐舞麟,他怀里还抱著那床被子,低著头,视线一直落在被角那朵被踩脏过、后来又被自己抖乾净的小花上。
“说吧。”龙恆旭冷冷开口,“谁先动的手?”
没人抢著说。
最后还是云小开了口。
他从周长溪让唐舞麟去打水开始说起,中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偏向谁,只是把前后经过儘量说清楚。说到周长溪把东西从包里抖出来、踩到那朵绣花时,龙恆旭的脸色已经沉得更难看了。等说到谢邂进门、唐舞麟误以为他也是来找事的,两个人在宿舍里又狠狠干了一架时,连旁边做记录的老师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唐舞麟一眼。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先把周长溪一拳打出窗外,又跟谢邂狠狠干了一架。
而且听云小的说法,这里面居然还不是单方面挨打。
这就不是普通“新生打架”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听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龙恆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先落到周长溪身上。
“你的意思是,先挑事的是你?”
周长溪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替自己找补两句,可一对上龙恆旭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敢嘴硬,只闷闷道:“……是。”
“別人刚进宿舍,你让人去打水,趁人不在翻人包,把东西抖一地,还踩別人被子。”龙恆旭的声音不高,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紧,“周长溪,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当山大王的?”
周长溪低著头,不敢吭声。
龙恆旭冷冷道:“记过一次。宿舍卫生这个月都归你。再有下次,直接滚出宿舍,记入品行档案。”
周长溪脸色一下变了。
记过本就已经够丟脸了,再记入品行档案,对以后在学院里的发展都不是小事。可这回错得太明显,他连一句辩都不敢辩。
龙恆旭的视线又移向谢邂。
“你。”他看著谢邂脸上的伤,“刚进宿舍就和人打起来,明知对方已经在气头上,还不退,非要顶上去,你很能打是不是?”
谢邂眉头皱了皱。
“是他先扑上来的。”
“那你不会躲?”龙恆旭直接打断他,“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会转身出去?宿舍那么小,你一个敏攻系魂师非要在里面和人硬碰?”
谢邂沉默了。
他本想说自己已经在躲了,可想起后面那几下,確实也打出了火气,便没再开口。
“写检討,一千字。”龙恆旭道,“墙你也撞坏了,维修费你和唐舞麟一起分。”
谢邂眼角一跳。
“为什么我也——”
“因为最后那面墙,是你撞上去的。”龙恆旭淡淡道,“怎么,学院还得替你们青春热血买单?”
谢邂闭嘴了。
云小站在旁边,本以为自己大概能全身而退,没想到龙恆旭视线一转,竟也落到了他身上。
“还有你。”
云小一愣。
“老师,我没打。”
“我知道你没打。”龙恆旭道,“可你明明在宿舍,事情从头到尾都看著,为什么不提前叫老师?你要是真那么聪明,周长溪开始翻包的时候就该知道后面会闹大。”
云小被说得噎了一下。
他確实存了点“別惹麻烦上身”的心思,想著先看著,不行再说。谁知道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狠,事情一下子就炸成了这样。
“值日一周。”龙恆旭道,“以后你要还这么会看戏,就继续值。”
“……是。”
云小认了。
最后,龙恆旭的目光才真正落在唐舞麟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前面三个人都久。
“你叫唐舞麟。”他缓缓开口,“傲来城来的。”
“是。”唐舞麟抬起头。
“东西被人乱动,你发火,我能理解。”龙恆旭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被子,又扫过那朵绣花,“先动手的人不是你,事情起因也不在你,这一点,学院不会乱判。”
听到这句,唐舞麟眼里那点一直压著的倔强,终於鬆了一点。
可龙恆旭下一句紧接著就来了。
“但是——”
“你下手太重。”
“把人打出窗外,打上墙,还砸烂宿舍,你很威风?”
唐舞麟抿了抿唇。
他知道这话没错。
刚才那几下,他確实是打急了,也打红了眼,根本没去想后果。
“你也是记过一次,外加宿舍维修费和谢邂平摊。”龙恆旭语气平平,“还有,从今天起,一个月內,宿舍里谁再动手,直接加重处分,谁都別想跑。”
唐舞麟怔了一下。
“老师,我也记过?”
“你不该记?”龙恆旭反问。
唐舞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下头。
“……该。”
“知道就好。”
龙恆旭看著他,语气倒没有再加重。
“你有火气,有血性,不算坏事。可你是魂师,不是街头混混。真上了魂师这条路,你以后遇到的事只会比今天多,不会比今天少。事事都靠拳头砸,迟早把自己砸进去。”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又静了静。
唐舞麟没有反驳。
他听得出来,对方不是在刻意压他,而是真的在点他。
只是,道理归道理,一想到那朵被踩过的小花,他心里还是一阵发堵。
“还有赔偿。”龙恆旭看了看记录单,“窗户、床板、墙面。具体金额財务那边会核,明天之前给你们结果。”
听见“赔偿”两个字,唐舞麟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钱。
他身上那点零用钱,本来就是父母给他带著在东海应急的。若赔得太多,后面日子怎么过,他一时还真没底。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他也只能点头。
“是。”
“都出去。”龙恆旭挥了挥手,“回去把宿舍收拾乾净。再让我知道你们今天晚上还要继续打,谁都別睡了。”
四个人这才依次走出教导处。
等门关上之后,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师才小声问了一句:“主任,这个唐舞麟……是不是有点过了?”
龙恆旭靠在椅背上,眼神却还停在门口方向。
“是有点过。”
“可你见过哪个刚入学的一环新生,能先一拳把周长溪打下楼,再和谢邂狠狠干一场,最后还把人砸到墙上去?”
那老师愣了愣。
“可他的资料不是写著,十一级器魂师,武魂沉星锤吗?”
“我看见了。”龙恆旭淡淡道,“就是因为看见了,才更得留意。”
“锤类器武魂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力气、反应,还有那一下武魂压制。谢邂那孩子我知道,眼高得很,真要是普通新生,他不可能在宿舍里吃这么大亏。”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再看看吧。”
“这种孩子,要么很快泯然眾人,要么……会给人不小的惊喜。”
另一边,四个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宿舍楼。
走廊里先前围观的新生早就散了,可那扇被撞坏的窗、歪掉的门框和楼道墙上的凹痕还在,提醒著所有人刚才这里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宿舍门一推开,里面依旧乱得厉害。
地上的灰、碎玻璃、散开的床板、歪掉的桌椅,一样没少。
唐舞麟走进去,先把被子放到了桌上,然后蹲下身,默默开始捡自己的东西。
他没看谁,也没打算说什么。
周长溪站在门口,手指攥了几次,又鬆开,脸色难看得厉害,可愣是没敢像先前那样再去招惹唐舞麟。
刚才那几拳,已经足够让他怕了。
谢邂则靠在另一边,看了眼宿舍里剩下的两个下铺,又看了看云小,语气冷冷的:“你,上去。”
云小一愣,隨即就明白了。
这是谢邂不想再和唐舞麟中间隔著人,也不想和周长溪挨著。
“行。”云小反应很快,立刻抱起自己那点东西往上铺搬,“我睡上面。”
谢邂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正弯腰收拾衣服,没抬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最后,谢邂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也听不出情绪:“刚才在门口,我不是故意踢你东西。”
唐舞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最开始那一下,是自己误会了。
可误会归误会,后面打到那份上,也早就不是一句“误会”能轻轻揭过去的了。
谢邂听完,也没再多解释,只是抬手从自己的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张乾净床单,铺在了剩下的那张下铺上。动作利落,神情依旧冷冷的,像刚才那句解释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极限。
云小坐在上铺边沿,低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二零五宿舍以后,怕是不会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