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再光明的未来,也只是未来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嬴扶苏
    伴隨著章邯,悉数道出自己对『再行分封』一事的看法,这场君臣奏对,也终於宣告结束。
    几乎是从上午时分,一直与章邯交谈到日暮时分,扶苏身心俱疲之余,也算是收穫颇丰。
    一来,是首次单独面见这位歷史名臣,让扶苏对自己这个私人钱袋的管家,有了更为清晰、明確的了解。
    ——少府令章邯,是个实干家。
    虽然隱隱有些明哲保身、惜身甚於惜社稷的倾向,但结合其『少府令』的职务,便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了。
    毕竟少府,是属於大秦皇帝的私人腰包,是扶苏一动一静、一言一行的底气。
    钱壮人胆嘛~
    如果没有少府这个私人钱包,那扶苏——乃至曾经的始皇帝想做点什么,就都只能寄希望於相府国库。
    而国库,光是听名字就能知道:是国器、公器。
    动用公器,便需公议。
    得和朝中公卿百官商量著来,大家都觉得这事儿能干、得干,才能动用国库里的钱粮。
    再者,相府国库相府国库——那是归相府管的。
    相府又是丞相的保留地。
    换而言之,要想动用国库这个『公器』里的钱粮財税,不单要与百官共议,最终还需要丞相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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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秦汉相权的主要来源:国库財权。
    少府却不同。
    作为独属於皇帝的私人钱袋,少府內帑的钱粮调动,皆可由皇帝一言而决。
    奢靡享乐也好,大兴土木也罢——用的是私房钱,没人能挑出毛病。
    歷朝歷代,指责皇帝奢靡享乐、大兴土木、欺压百姓,说的也都是用国库、用『公器』享乐的情况。
    以后世为例,相府国库,其实就像是国家財务预算。
    不是不能用;
    只是用起来很麻烦——要申报、要审批,必要时还要先垫资,而后实报实销。
    再者,作为国家財政预算,大多数情况下,肯定都是早有定论的专项资金。
    一部分发工资,一部分养军队,一部分维护道路,一部分修缮公共设施……
    等等,诸如此类。
    真要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紧急需要一笔资金,是很难从早有去向的专项资金里挪出来的;
    况且,复杂冗长的申报、审批流程,也与『紧急需要』的迫切需求不符。
    这种时候,少府这个私人钱包的必要性,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好比说,某年某月,某地发生了自然灾害,如旱涝、疫病之类;
    賑灾需要钱粮。
    国库存著去年收上来的农税,却都早有去向——甚至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朝堂內外都嗷嗷待哺,等著秋收过后收上今年的农税呢。
    这种时候,朝堂內外就要去求皇帝:恳请陛下开少府內帑,施恩於灾民吧……
    於是,皇帝自掏腰包,賑济灾民,事儿解决了,名声也得了,朝堂求皇帝的过程,又让皇帝凭『財力』掌控了话语权。
    还是那句话;
    ——权力,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
    从来都不存在『天定如此』的权力。
    要想让人听话,拥有指使他人、统治他人的权力,就得拥有隨时弄死对方的强大武力,或是餵饱对方的庞大財力。
    大多数情况下,二者缺一不可。
    空有武力,没有財力,武力便得不到財富支撑,无法长久维序;
    至於空有財力,没有武力?
    后世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財富需要武力来守护,武力又需要財富来维持,二者相辅相成。
    而当武力、財力兼具时,权力,便会应运而生。
    有人会畏惧你的武力、財力,从而俯首称臣;
    有人希望得到你的武力保护、財力分润,从而追隨左右。
    而这些人,便是你的『权力』来源。
    有百户农民听你的,你就是乡绅;
    有一县之民听你的,你就是豪强;
    你跺跺脚,周遭数郡都要抖三抖,那你就是门阀世家;
    全天下都敬畏你的权势,那你便是天命加身,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就算你现在不是,以后你也会是。
    反过来说,要想成为真正掌握权势,真正统治寰宇的皇帝,手里就必须要有兵权和財权。
    恩威並施的道理,显然无需赘述。
    少府內帑,便是秦汉天子手中的財权。
    有少府內帑在手,皇帝才能不向外朝伸手要钱,才能肆意赏赐、笼络军队,才能一手兵权一手財权,双管齐下,尽掌大权於手。
    而作为这个私人腰包的管家,少府令一职,显然並不是以才能、德行为重。
    更准確的说,少府令,不需要有多么杰出的才能、多么令人称道的德行;
    但一定要极受皇帝信任。
    而章邯,作为始皇帝足够信任的少府令,较寻常朝臣更多了几分谨慎,显然也是再正常不过。
    ——作为皇帝的私人財產管家,本就不便与外朝往来太过密切,属於相当典型的孤臣;
    再不『惜身』一些、谨慎一些,指不定哪天就被算计的骨头都不剩了。
    这是今日,扶苏召见少府令章邯,所得到的第一个收穫。
    ——了解到章邯,是一个惜身、谨慎,却也有足够政治视野的实干家。
    二来,便是针对分封一事,扶苏有了更为具体、细致的思路。
    这一转变,则来自於章邯今日,对分封一事所展现出来的態度。
    始皇一统之后,废分封、行郡县,导致朝堂內外议论纷纷——这是后世人尽皆知的秦史。
    而今日,扶苏进一步了解到:即便是在当下,废分封、行郡县木已成舟,且已成为始皇帝『旷古功绩』重要组成部分的当下,秦廷百官公卿,也仍还抱有一丝期盼。
    期盼始皇帝之后,大秦能出一位相对冷静、客观,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皇帝,认识到分封制的必要性。
    或者说是从宗周分封制,到大秦郡县制的温和过渡。
    不是说分封制有多好;
    也不是说郡县制有多么不好;
    而是二者之间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可以慢慢缩小分封的范围,並让朝堂中央慢慢掌握『尽行郡县於天下』的实力,而不是一夜之间尽废分封、行郡县。
    歷史的教训也告诉扶苏:始皇帝一意孤行,最终取得的结果並不乐观。
    反倒是由后来的刘汉,在秦废分封、行郡县的先进政治理念基础上,稍稍退了半步;
    改为:分封制、郡县制並行。
    甚至將分封制进一步细分:先封异姓诸侯,又陆续伐灭之;
    再封宗亲诸侯,等诸侯割据、尾大不掉;
    而后,再通过武力镇压+温水煮青蛙的推恩令,缓慢、温和地推动华夏文明,完成分封制到郡县制的文明政体进程。
    先前,扶苏只从歷史的角度,掌握了这一正確答案。
    而今日,扶苏则从章邯口中得知,这也同样是眼下,秦廷百官公卿的期许。
    ——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大些、小些,都会引发极为严重的后果。
    所以,无论是什么举措,对错且不论——首先要慢。
    要一步三顾,要总结经验教训,隨时调整细微之处。
    分封制也一样。
    经过宗周八百年社稷的歷史验证——尤其是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纷爭不休的反面案例,分封制的弊端,已然是暴露无遗。
    为避免华夏文明,再经歷一次延绵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分封制的废止,已经成为了歷史的必然。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分封制不好,会导致诸侯割据、诸夏分裂——道理谁都懂。
    但作为一个健全、完善,且持续数百近千年的政治制度,分封制,本身也有其不可取代的优越性。
    今日,章邯与扶苏重点提到的:財税转运成本的控制,便是个中典型。
    分封制已经被歷史否定,確实应该废止;
    但在废止分封制之前,首先需要找到合適的、完善的新制度,用於取代分封制。
    针对这个问题,始皇帝给出的答案,是郡县制。
    这个答案不能说错;
    华夏两千年封建史也告诉扶苏:这个答案並没有错。
    但问题在於:相较於早已完善、健全的分封制,现阶段的郡县制,还显得有些稚嫩了。
    ——分封制再差,也好歹是个恶疾缠身的成年人;
    郡县制再好,却也只是健康的婴幼儿。
    前者確实恶疾缠身,行將就木,但好歹还有成年人的气力;
    而后者,哪怕再健康、再怎么前途光明,也终究还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该怎么办呢?
    直接杀掉恶疾缠身,没有未来可言的分封制,让健康、前途光明的郡县制,去扛起华夏的千钧重担?
    又或者,让分封制再撑一撑,发挥一下余热,同时好好培养资质逆天的郡县制,直到郡县制『长大成人』,顺利承担的接过华夏文明?
    答案不言而喻。
    扶苏有这个认知,却未曾想:並不具备宏大歷史视野的秦廷公卿,居然也已经具备了这一层认知。
    而且,还不止局限於『认知』的层面。
    ——看看刚才,章邯说了些什么?
    北方燕地,东方齐地,东南沿海的荆吴,南方的淮南、长沙、岭南……
    章邯不仅仅只是认为『应该分封』,而是连怎么分封的具体方案,都早有成竹在胸!
    而章邯,甚至还是秦廷公卿重臣当中,最惜身、最懂明哲保身的少府令!
    章邯尚且如此,其余人——如蒙恬蒙毅兄弟、冯去疾李斯二相,以及御史大夫冯劫等人,又该是怎样的態度?
    怕是前些时日,扶苏刚透露出『或可再行分封』的口风时,就已经想好分封的具体章程,乃至具体的人选了!
    这一发现,让扶苏讶异之余,也对大秦官僚质量——尤其是公卿重臣的质量,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些人,或许无法预料未来两千年,华夏歷史沿著怎样的方向,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在当今大秦,这些人,却依旧是可以屹立於金字塔尖的佼佼者。
    他们的政治视野、智慧,甚至都不是扶苏这个平平无奇的后世来客,所能够轻易碰瓷的。
    扶苏需要通过穿越者身份、通过对歷史的先见之明,才能搞清楚、想明白的事,这些人只需要通过逻辑推理,就能摸索出个大概。
    更稳妥的处理分封制,更温和的向郡县制过渡,便是他们仅凭智慧甚至是本能,便得出的精妙结论……
    “不能小覷天下人吶……”
    “尤其是这些本就垂名青史,曾引领一个时代的杰出者。”
    …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些名臣相助,朕要做的事……”
    ……
    喃喃自语间,扶苏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自回到咸阳以来,便始终压得扶苏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也在不自觉间轻了几分。
    顾自思量片刻,扶苏终是长呼出一口浊气。
    余光扫视一圈左右,確定场合合適,才略有些拘谨的伸了个懒腰。
    而后端坐榻上,提起笔,低下头,专心观览起了面前的竹简。
    准確的说,是竹简上。
    ——托始皇帝勤政,几乎事事亲为的福;
    如今大秦,几乎所有拿的上檯面的政务,基本都要扶苏这个皇帝过一道手。
    哪怕事情本身不大,也並不复杂——丟去相府,都未必会由冯去疾、李斯二人当中的任何一人过问;
    哪怕只需一名佐吏便能解决,也同样需要扶苏亲自过眼。
    只能说,后世人普遍认为始皇帝,是被繁重政务活活累死的,也並非全然没有道理。
    未来,扶苏肯定会著手改变这种现状。
    但现当下,扶苏却需要先適应。
    也不只是政务——许许多多的事,都需要扶苏先適应,再徐徐图谋改变。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了扶苏,大秦的未来,肯定不再是二世而亡。
    至於眼下——再行分封,尚还只是个盘算,也只有一个雏形。
    真正具体操办,还需要等一个合適的契机。
    反倒是歷史上,发生於几个月后的大泽乡起义,扶苏能力所能及的做些什么。
    ——大泽乡起义的根源,在於陈胜、吴广在內的民夫,被秦廷徵召兵役,以卫戍渔阳。
    扶苏,也正打算从这一点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