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万物凋零。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硕大咸阳城,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德邦变化。
——不单是街头巷尾的落叶,被零星飘落的雪花所覆盖;
朝堂內外,也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几何时,令朝堂內外静默不敢言的始皇帝,已经顺利入葬驪山始皇帝陵。
坊间甚至已经有了议论,將驪山始皇帝陵,简称为:驪陵。
二世皇帝扶苏即立,始皇羋夫人得尊为太后,別居一宫。
原长公子正妻李氏得立为皇后,迁居椒房。
朝堂內外也已传出风声——长公子嬴嫖,即將获立为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隨著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九月三十日的太阳落山,大秦社稷,也迎来了崭新的歷史篇章。
——时间,来到二世皇帝元年,冬十月初一。
按照大秦如今施行的顓頊历,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末;
新的一年到来,也意味著迈入『二世皇帝一朝』的大秦,正式步入歷史上,崩坏开始的那一年。
只是这一年的开始,与歷史轨跡大有出入……
“少府此去,山高路远。”
“保重。”
咸阳城东郊,二十里亭。
渭水北岸的石亭內,二世皇帝扶苏身著常服,头顶通天冠,言谈间稍稍拱手。
便见对座,少府令章邯应声而起,肃然拱手回礼。
“陛下莫忧。”
“臣此行滎阳,必当於开春之前,釐清敖仓帐目,清点敖仓存粮。”
“开春之后,关中兵马一到,臣便会按照陛下的嘱託……”
话说一半,章邯余光下意识扫向左右,终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事关军国大事,容不得章邯马虎。
见章邯如此作態,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扶苏心下也不由稍稍安定了下来。
淡笑著抬起手,示意章邯重新落座,便语带惆悵道:“今岁,或许会很难熬。”
“不止关中——整个天下,都会度过无比艰难的一年。”
“可只要熬过了今年,我大秦,便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往后的路,都会好走许多。”
感受到扶苏目光中的凝重与期许,章邯只觉肩上重担更沉了三分。
却並未流露出迟疑,仍神情肃然道:“臣明白。”
“前些时日,臣已派出干吏百十,先行前往滎阳。”
“另有臣家僕十数,乔装前往楚地。”
“陛下交代的人,最迟於春夏之交,便能押入咸阳……”
“——是请。”
章邯话音未落,扶苏便忙开口纠正。
“是请回咸阳。”
“沛吏掾萧何、狱掾曹参,都是朕给太子寻摸的人杰。”
“淮阴剑客韩信,更是先皇留给朕的將帅胚子。”
说著,扶苏不忘佯装慍怒的绷起脸:“若少府当真『押解』这几人入咸阳,以至於国朝痛失人才,这罪过,可不比祸国殃民小。”
闻听此言,章邯只深吸一口气,方不情不愿地默然拱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只是內心深处,章邯仍对扶苏这郑重其事的態度满是牢骚。
——一个主吏掾,一个狱掾;
虽都是长吏,却是地方县衙的部门长吏。
前者二百石,后者比二百石——加一起才三百二十二石的年俸;
章邯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见到四百石以下级別的属下,是哪一年的事了。
就这么两个小虾米,直接从地方县衙提拔到咸阳还不算,甚至要直接送去太子身边?
但凡这两人姓嬴,是宗室——甚至哪怕是故六国王族,乃至名臣,章邯心里都能好受些!
这俩也就罢了,好歹还是秦吏。
在不了解对方的当下,章邯並不完全否认二人的才能,只是觉得提拔跨度太大——几乎是从兵卒直接提拔为大將军的跨度,实在有些夸张。
但那所谓的『淮阴剑客』韩信,却是让章邯怎都接受不能。
什么淮阴剑客?
说得好听!
纯粹就是个靠乞食活著的游侠懒汉!
这样的人,在六国之时,尚且还能扯起一张『行侠仗义』的遮羞布,隔三差五得到权贵的投餵、蓄养。
大秦一统之后,对兵刃管控极严,连殴斗都已是重罪,自然没了这般人物『行侠仗义』的土壤。
於是,这些曾经威风凛凛,为少年儿郎所崇拜的侠客,也就成了乡野农户最为不齿的懒汉。
那韩信,章邯也专门查过了。
——淮阴县南昌亭人氏;
自幼家贫,且品行不端;
曾得到被举荐为吏的机会,都因品行问题而被驳回。
家贫也就罢了,还多少沾点志短。
不想著动手劳作,改善家庭情况,反而动不动去別人家蹭吃蹭喝。
还不是蹭一天两天,而是从小蹭吃蹭喝到大!
也算是某种另类的『吃百家饭长大』了。
若单只如此,倒也罢了。
——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天下穷苦大眾何其多也?
像韩信这样,自幼没有父亲教诲,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家孩子,品行差点也能理解。
可这韩信的履歷,实在难看到让章邯想不明白:当今二世皇帝扶苏,是怎么注意到这个人的?
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扶苏的视野?
又穷又坏,到处蹭吃蹭喝,在家乡都人弃狗嫌,母亲离世都拿不出治丧的钱;
孑然一身,有手有脚,也不想著寻个活计——自甘墮落下,居然找了个坟地住下!
为什么?
嘿;
说是等著来,哪里有钱人家往那处坟地下葬亲长,说不定会有机会做守墓人……
“將帅之才……”
“唉……”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赵括何等人杰,尚且落得个『纸上谈兵』的蔑称。”
“如此地痞无赖,多半连字都认不全,兵书都没看过,怎可能怀將帅之才?”
“顶著个『剑客』的名头,怕是连血都没见过,上了战场就要被嚇尿……”
心里满是腹誹和牢骚,章邯面上,却终还是捏著鼻子接了扶苏交代的任务。
扶苏面上佯怒也隨之消散。
——章邯就这一点好;
发牢骚也好,有意见也罢——哪怕明知失败,也还是会先奉令。
这就够了。
对扶苏而言,这便足矣。
扶苏最缺的,就是这种无论是否理解、接受,都愿意无条件接受指令的人才。
至於对方不理解、不接受?
扶苏相信,在不远的將来,章邯肯定能明白:萧何、曹参、韩信三人,绝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一无是处。
——前二者,一个后勤人才,一个文武双全的封疆大吏胚子;
最后的韩信,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兵仙!
有此三人,扶苏要做的很多事,就都有了合適的人选。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三个名垂青史的大才,没能在扶苏手底下速成,其实也没什么;
大不了留给下一代咯?
有这三个人在手上,哪怕准太子嬴嫖是又一个胡亥,扶苏也相信大秦绝不会就此绝了国运。
当然,这三个人,扶苏能自己用还是最好不过……
“对了。”
“前些时日,朕让冯相、冯大夫,还有老师、郎中令,为朕寻摸一位左相。”
“最终,冯相举荐了阳武人张苍。”
“张苍此人,少府可有耳闻?”
石亭內,章邯正为那『淮阴剑客韩信』而感到愤懣不平;
又闻扶苏提起一个新人名,终是无法抑制的皱起了眉头。
“陛下。”
“李相,可是最得始皇帝信重的外臣吶?”
“莫说是外臣——便是宗室,及故秦之臣,也几乎没有人比李斯更受始皇帝信重。”
“这是个大才啊?”
“陛下,究竟为何不愿用李相?”
如是一番话,说的章邯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恨是不能拧成一个疙瘩。
却见扶苏淡淡一笑,含糊其辞道:“並非不用,而是另有他用。”
“少府,还是与朕说说那张苍。”
闻言,章邯又再生一肚子牢骚,却终是强行压在了喉咙里。
强自平復下情绪,又回忆起那张略显模糊的面容,原本还有些阴鬱的脸色,才总算是稍稍得以缓和。
“臣记得张苍。”
“始皇帝一统之后,自阳武入咸阳,因其师承、学问,得始皇帝任为御史,主柱下方书。”
“有传闻,在石渠阁待的那几年时间里,张苍硬是將石渠阁收录的百家经典、故列国史书,都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始皇帝也曾召见考问,確实是记忆超群。”
…
“李相~”
“倒是与此人有些疏远。”
“——二人师出同门,皆曾於齐稷下学宫,受荀子授业。”
“且不同於李相这个『记名弟子』——张苍在稷下学宫,是实实在在学了几十年的嫡传,得荀子授《春秋》。”
“一统之后,始皇帝设七十博士,也曾有意拜张苍为《春秋》博士。”
“只彼时,张苍年岁尚小,才刚过三十岁。”
“七十博士,则人人都年过花甲。”
“始皇帝本有意让张苍沉淀几年,再行重用。”
“却不等始皇帝重用,张苍自己便出了岔子,为一桩大案所牵扯,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章邯话音落下,扶苏若有所思。
良久才道:“大案?”
章邯默然一摇头:“也算是秘案。”
“当时,李相还是廷尉,此案便被始皇帝交由李相全权处置。”
“具体发生了什么,朝堂內外並无风声。”
“只知是一大案,始皇帝恼怒异常。”
扶苏再次沉默了下来。
发生在始皇帝年间的『大案』。
而且是在大一统之后。
扶苏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焚书坑儒、陨石天书等寥寥几件遗於史册的大事。
而这几件事,又怎都和彼时,还只是石渠阁御史——也就是图书管理员的张苍扯不上关係。
想不出个所以然,扶苏索性也不去想。
转而问起章邯对张苍的看法。
“依少府之见,张苍此人才学、品性如何?”
“可为我大秦左相否?”
此言一出,章邯面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
——放著好端端的李斯不用,非要换个左相?
——换就换吧,还非得换成和李斯师出同门,又和李斯向来不对付的张苍?
章邯总觉得这其中,有扶苏对李斯抱有成见的因素。
只是碍於君臣尊卑,终究是不便多说;
再加上往日,章邯与李斯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单论才学,张苍,或可为相。”
“臣不是说眼下,而是张苍有这个潜力,在將来某一天,成为我大秦相宰。”
“至於眼下么……”
“算算年纪,也才刚四十出头,多半还是年轻了些。”
“也只是做过御史而已,不曾主政一方,更不曾位列朝班。”
“骤然为相,恐为时尚早。”
…
“品行~臣不好说。”
“臣与此人不曾有过往来,只知其技艺超群,才学不凡,且曾受荀卿授业。”
“除此之外,臣於此人並无知解。”
“不过,毕竟是曾受『大案』牵连,畏罪潜逃的罪人。”
“陛下若要启用,只怕……”
这最后几句,扶苏其实已经没在听了。
——所谓的『大案』,多半,就是焚书坑儒事件的前章。
毕竟张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儒家出身。
“朕知道了。”
…
轻飘飘一语,为这场並不正式的君臣奏对画上句號,扶苏终於从座位上起身,浅笑盈盈的对章邯拱起手。
“时候不早,少府且行。”
“待咸阳事了,朕隨后至。”
扶苏说话间,章邯也已是再度起身,面色凝重,又略带惆悵的拱起手。
“陛下,万万保重。”
“陛下昨夜之语,臣亦谨记。”
“——將军王离,臣,自会小心应对。”
扶苏再点头:“嗯。”
“记得便好。”
…
“此般重重,少府莫急。”
“终有少府如梦方醒,恍然大悟之日。”
章邯只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道过別,章邯也不再犹豫,折身上车,径直朝东而去。
这一去,再归咸阳,便不知是何年何月;
届时的咸阳,又会是怎般场景。
“总归,不会是大秦二世而亡。”
“更不会是我大秦,眨眼几遍便传到三世皇帝之首,偏安秦中一语,摇摇欲坠……”
目送章邯东去的背影,扶苏如实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