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都察院直房。
杨涟將那份抄件重重拍在案上!
“看见没有?『兼及辽东经略衙门用度』!这一回,熊廷弼跑不掉了!”
左光斗坐在对面,慢慢將抄件取过来细看。
杨涟半月来为弹劾经略衙门,生生写废了三份奏疏,皆因数目不实被方从哲压下。此刻刘一燝一笔入阁,帐目由太子亲自在经筵上亮出,核查由户部正式承办。
万事俱备,只等开刀。
左光斗却未接话。
他將抄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遗直兄?”杨涟催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左光斗搁下抄件。
“大洪,我且问你一句。”他直视杨涟,“经筵那日,殿下列了多少条数目?”
杨涟一愣:“蒲河兵额、甲冑厚薄、漂没六道手。三桩。”
“三桩。”左光斗点头,“蒲河兵额说的是实到不足额,可没说是经略剋扣的。甲冑厚薄说的是军器局验收,那是周应秋的籤押,不是熊廷弼的籤押。漂没六道手说的是京师到辽阳的沿途,辽阳经略衙门,是最末一道。”
他一字一句,犹如重锤。
“这三桩,没有一桩直指经略衙门。”
杨涟登时怔住。
他半月来一门心思全扑在“如何借太子之力扳倒熊廷弼”上,压根未曾细想过太子帐目的真正指向。此刻经左光斗一点破,他背脊猛地窜起一阵凉意。
“你是说……殿下在保熊廷弼?”
“我不敢断言。”左光斗摇头,“但殿下的『查』,和刘阁老的『查』,绝不是一个方向。”
杨涟陷入死寂。
两人对坐良久。直房外,风声渐紧。
“那该如何?”杨涟终於开口,“咱们已然跟著刘阁老的调子走了半月。眼下抽回去……”
“抽回去也来不及了。”左光斗嘆道,“章程今日已落印。刘阁老这把刀一旦砍下去,殿下必护。护了,便跟咱们东林生隙。”
杨涟脸色愈发难看。
“大洪,咱们东林从万历朝苦熬到今日,图的究竟是什么?”左光斗声音压得极低,“图的不是搞倒哪个人!是清朝政、整吏治!若殿下真要护熊廷弼,那是他错,不是咱们错。可若咱们错在把殿下当外人,那就是真错了。”
“你的意思是,劝刘阁老收手?”
左光斗摇头。
“劝不动。刘阁老入阁三月就被方从哲压了三月,好不容易抓住这一条立威的机会,谁劝都没用。”
杨涟急道:“那当如何?”
“看著。”左光斗缓缓吐出两字,“看殿下怎么接招。”
他转过头,看向直房窗外阴沉的天色。
“大洪,我提点你一句。自从殿下出了东宫,在乾清宫拦下那碗红丸起,我就常常觉得,咱们东林对他看得还不够深。”
“此番若真起了隔阂,收场的人恐怕不是刘阁老,也不是方阁老。”
“那是谁?”
左光斗没答。
他端起凉了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
同日黄昏,东宫后殿。
朱由校在书案前枯坐良久。
案头左侧,压著那份户部核查章程的抄件,“兼及辽东经略衙门用度”十二字,已被硃笔重重圈出。
右侧,则是经筵那日震慑群臣的蒲河残帐。
他在正中间铺开一张乾乾净净的白纸。
执笔,蘸墨。
笔尖在白纸上极慢地划过,写下第一个名字。
刘一燝。
朱由校盯著这三个字,扯了扯嘴角。
急。
这位东林阁老眼下可谓是急不可耐。这是铁了心要借彻查经略来立威祭旗,拿边將的人头去染红他东林的顶戴。
笔锋微转,他又写下第二个名字。
方从哲。
写到此处,朱由校的眼神骤然冷峻。
稳。
老首辅当真是稳如泰山。不费一兵一卒,坐视东林举刀,欲借这帮清流的手,生生逼著孤把东宫的底牌全掀出来。
一急,一稳。
一个是举著屠刀乱砍,一个是揣著袖子看戏。
大明朝的中枢大员们,算盘打得当真是震天响。
朱由校继而往下写。
父皇,臥病未有明旨。
最后,笔尖落在了下一个名字上。
熊廷弼。
这三个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詔狱里的拶子可不认什么守辽之功,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经略,到底守不守得住?
他忽地再次提起紫毫,在方从哲的名字旁边,轻轻添了三个字。
亓诗教。
齐党的刺头,六科廊下专职咬人的恶犬。
朱由校目光微凝。
安静。
亓诗教最近太安静了,方从哲也安静了。
首辅安静是城府深,可言官跟著一起安静,那便绝不寻常。
至於原因?
无他。
咬人的狗,向来是不叫的。
这两个人同时收了声,必定是在暗处憋著撒网放风的毒计。
他篤定,这阵阴风一定会精准地吹到东林耳朵里。风一到,东林斩向熊廷弼的刀,只会挥得更快。
三日前经筵那一场,他本以为是贏了一局。
如今復盘方才惊觉,不过是堪堪开了个局。
刘一燝这十二个字添得极快。快到刀口都没冷下来,便抢在东宫布局之前,狠命扎进了辽东的血肉里。方从哲则更深一层。不出手、不出声、甚至不出招。
只需要不拦,就足够了。
正凝思间,朱由检抱著一叠旬报推门入內。见皇兄盯著白纸出神,便轻手轻脚坐到对面席上,並不出言打扰。
过了许久,朱由校方才抬起头。
“由检。”
“臣弟在。”
“这几日讲习所的差事,你先多担著。”朱由校的声音比平日更沉,“有两个学员,孤要派他们跟著户部核查组去辽东。剩下几个,你看著办。”
朱由检挺直身板,郑重应下:“臣弟省得。”
“还有一事。”朱由校將案上左边那张抄件推过去,“你读一读那末行。”
朱由检凑近细看,一字一字念完那十二字,抬眸看向兄长。
“皇兄,这是……要查熊经略?”
“是。”
“那——那皇兄前日在殿上讲的『前线將士』——”朱由检眉头紧蹙,似在脑中拼命梳理,“若熊经略被查了,前线將士又该如何——”
他没能说完。
九岁的朱由检,此刻已然懵懵懂懂地触及了官场上那层最血淋淋、最难言的禁忌。
朱由校看著幼弟,半晌才道。
“由检,你且记著。”
“这世上有时候,想救人的刀,和想杀人的刀,看起来是同一把。”
朱由检似懂非懂。
朱由校未再多做解释。他將那写著人名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然漆黑一片。
紫禁城的连绵琉璃瓦,深深浸没在夜色里,望不真切。
他忽地想起,经筵散场后,方从哲独自立於文华殿外那个许久不动的背影。
那人什么都没做。
但他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在做!
朱由校的指节,轻轻扣在窗欞上。
三日前,他自认在殿上抢到了先手。如今復盘方才惊觉,方从哲只用了三日功夫,便反手將一张他看不见的巨网,轻描淡写地拋进了辽东。
这张网,捕不到熊廷弼。熊廷弼那头有孙承宗亲自盯著,更有东宫的后手护持。
这张网要捕的,是他这个大明皇太子!
逼他暴露立场。
逼他跟东林撕破脸。
逼他在一个又一个两难的选择里,一点点把袖子里的底牌全部翻出来。
朱由校低声自语。
声音极轻,轻到连身后的朱由检都未曾听清。
“元辅,您这一刀,確实比刘阁老那一刀,高明得多。”
……
同日深夜。六科廊下。
亓诗教从中书舍人那里接到口信后,连口茶都没顾上喝,抄起一把摺扇便出了门。
摺扇是虚的。
十一月底的寒天,鬼才扇扇子。
但这把扇子是他的招牌。身为进士出身的齐党后起之秀,他那张嘴,向来比扇面翻得还利索。
他先溜达到吏科直房,坐了一刻钟。跟值夜的书办东扯西拉,聊了几句辽东核查的閒话。聊到一半,他不经意似的嘆了一口长气。
“太子殿下这回查辽餉,可是真下了血本功夫。”
他摇著头咂嘴:“代阅清册上的硃批——嘖嘖。一个『急』、一个『核』、一个『留意』。十五岁的人了,比在朝熬了半辈子的老官儿都会分三六九等。”
书办的好奇心登时被鉤了起来:“留意?给谁留意的?”
亓诗教啪地合上扇面,轻轻敲了一下桌角。
“经略衙门的摺子。殿下批的是『留意』。”
他停了一停。
任由这两个字,在直房幽冷的空气里悬了足足三息。
“不是『待查』。”
书办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亓诗教未再多言。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袍角,笑呵呵地道了声“叨扰”,转身便走。
六科廊下的消息,从来不过夜。
次日一早。
“太子代阅清册上,给熊廷弼批了『留意』而非『待查』。”
这短短一句话,便如长了翅膀般,顺著六科廊下的穿堂风,结结实实地吹到了都察院的耳朵里。
……
同夜,京城內城。
方从哲派出的门客已然隱入夜色,快马加鞭,直扑太医院官员的私宅而去。
他袖中藏著两份条陈。
一份是查太医院半载药方底档。走的是方从哲亲信的太医院吏目门路。
一份是查孙承宗与太子初次密谈的具体日期。循的是孙承宗从詹事府调入东宫讲官的那段旧档。
门客不知此二事有何关联,他只是奉命行事。
他更不知,在他马蹄扬起的暗夜冷尘里,大明朝最聪明的两个人,正隔著几重幽深的宫墙,进行著一场不见血的隔空暗战。
一个在查另一个的底细。
一个在算另一个的后路。
而他们眼下都还不知道——赫图阿拉那位捻著东珠的老汗,已然下达了军令。
开春之前,务必在蒲河狠狠踹上一脚。
雪虽未至。
然则大明朝这一年的隆冬,已然提前到了。
